
第二章:封锁
辛德瑞拉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蓝色。阁楼的窗户很小,只能透进一点点光,但声音却挡不住——沉重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她坐起来,稻草从头发上簌簌落下。
鸽子已经不在枕边了。松鼠也不在。只有小狗还趴在她脚边,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怎么了?”辛德瑞拉小声问。
小狗还没来得及回答,鸽子就从窗户钻了进来,翅膀扑棱棱地扇了几下,落在她肩头。它的羽毛有点乱,像是飞了很远的路。
“他们在抓人。”鸽子的声音急促,“城门已经关了,所有路口都有卫兵。每一家每一户都要查。”
辛德瑞拉沉默了一下:“查什么?”
“找那个王妃。”鸽子说,“舞会上那个穿水晶鞋的女人。国王说她是凶手,下令全城搜捕。”
辛德瑞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被泥土和血糊住的手心已经洗干净了,只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还在,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们要找的王妃,”鸽子顿了顿,“已经不存在了。”
辛德瑞拉抬起头,看着鸽子。
鸽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倒映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它说得对。那个穿银白色舞裙、水晶鞋的王妃,在昨晚午夜十二点就已经消失了。舞裙变回了破布,水晶鞋化成了虚无,妆容从脸上褪去,连马车都变回了南瓜。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连一滴血都没有——因为血也沾在那只魔法变出的水晶鞋上,而那只鞋,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辛德瑞拉从稻草铺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街上果然有卫兵。穿着铁甲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从巷口缓缓走过,手里举着火把——虽然天快亮了,但火把还没灭,橘红色的光在灰蓝色的晨雾里一跳一跳的。
她看见邻居家的门被敲开了,卫兵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什么也没带走。
他们还会继续敲下一家的门。
“继母她们还没回来。”辛德瑞拉忽然说。
鸽子歪了歪头:“她们昨晚去舞会了,现在应该还在王宫里接受审讯。所有参加过舞会的人都要被问话。”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辛德瑞拉想了想,回到稻草铺上坐下,把小狗抱到膝盖上,开始慢慢地梳理它乱糟糟的毛。小狗舒服地哼唧了一声,把脑袋枕在她腿上。
松鼠从墙角的一个洞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颗松果。它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一溜烟跑过来,顺着辛德瑞拉的裙摆爬上去,钻进了她的口袋。
口袋里的松鼠在发抖。
辛德瑞拉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鼓鼓囊囊的,偶尔动一下。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团小东西。
“别怕。”她说。
松鼠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他们永远不会找到我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不是安慰,不是希望,而是确认。
她确认过了。
从昨晚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确认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把那个王妃和灰姑娘联系在一起。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目击者,没有凶器,没有时间线上的重合。
她甚至不需要编造不在场证明。
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她去过那场舞会。
鸽子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用喙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
“你饿了吗?我出去找点吃的。”鸽子说。
“别出去,”辛德瑞拉摇头,“街上全是卫兵,他们会注意到你。”
“注意到一只鸽子?”
“今天不一样。今天所有人都在看天上——他们怕凶手逃走,怕有人传递消息。你白色的羽毛太显眼了。”
鸽子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反驳。它安静地缩了缩翅膀,蹲在她肩头不动了。
阁楼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叫喊声。
“开门!国王有令,搜查所有住户!”
“你们家昨晚谁去了舞会?”
“把你们的仆人全部叫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有时候很远,有时候很近。辛德瑞拉听着那些声音,像在听一首听不懂歌词的歌。她听得出里面的人有多慌张、多害怕,但那都跟她没关系。
她不是那些声音里的一部分。
她是站在声音外面的人。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稻草铺上,落在那条灰扑扑的裙子上,落在小狗的鼻尖上。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继母的骂声:“那群当兵的翻来覆去问同样的问题!我跟他们说了八百遍了,我两个女儿都在舞会上,我全程都跟她们在一起,我什么也没看见!”
“就是!”一个姐姐的声音,“他们连我的舞伴是谁都问了三次!”
“那个王妃到底是谁啊?”另一个姐姐说,“穿得那么好看,居然是凶手……”
“谁知道呢。”继母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在上楼,“反正跟我们家没关系。辛德!”
辛德瑞拉从阁楼下来,站在楼梯口。
继母看了她一眼,满脸嫌弃:“你这一身灰是什么样子?去把厨房收拾了,鸡喂了,然后去井边打水。”
辛德瑞拉点头:“好。”
继母和姐姐们各自回房补觉去了,一夜没睡,她们的妆都花了,眼下一片乌青。
辛德瑞拉走进厨房,开始干活。
她烧水,洗碗,扫灰,然后端着剩饭去后院喂鸡。鸡圈旁边的栅栏上,鸽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那里了,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辛德瑞拉低声问。
“你下楼梯的时候。”鸽子也压低了声音,“我飞出来没人看见。”
辛德瑞拉把剩饭倒进鸡食槽,母鸡们咯咯咯地围过来抢食。她蹲下来,假装在检查鸡是不是下了蛋,实则是凑近鸽子。
“听到什么了?”她问。
“王宫那边乱成一锅粥了。”鸽子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地上的母鸡听见一样,“国王发疯了一样在咆哮,说一定要抓到凶手。有人提议封锁整座城市,一家一家搜。皇后在哭,大臣们在吵架,有人说凶手可能是邻国的奸细,有人说是王子的仇家。”
“有怀疑我吗?”辛德瑞拉问。
鸽子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它说,“那个王妃就像一个幽灵——她来了,跳了舞,杀了人,然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连画像都画不出来——因为每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有人说她穿的是银白色裙子,有人说金色,还有人说红色。有人说她头发是黑色,有人说是棕色……”
“所以,”辛德瑞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他们要找的王妃,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鸽子没有回答。
但它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手指。
辛德瑞拉转身回屋。路过阁楼的时候,她听见口袋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松鼠翻了个身,大概是在梦里追逐什么。小狗跟着她跑下楼,尾巴摇得像风车。
她走进厨房,继续洗碗。
水很凉,手指泡在里面很快就红了,但她不在意。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国王找不到凶手,他会怎么做?
会放弃吗?
还是会找一个人来当凶手?
她没想太久。
因为她知道,不管国王怎么做,她都已经安全了。那个穿水晶鞋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灰姑娘。
窗外,马蹄声还在继续。叫喊声还在继续。
辛德瑞拉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木架,擦干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真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