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家人
魔兽潮过后的第四天,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不是守备队的,不是冒险者公会的,是一对老夫妻。男的头发全白了,女的也差不多。他们是从南边的罗恩镇走来的,走了整整两天,脚上全是水泡。
他们是来找儿子的。
他们的儿子叫阿木,今年二十二岁,半个月前出门打猎,再也没有回来。老两口在家等了半个月,实在等不下去了,就沿着儿子走过的路,一路找到了晨星村。
“求求你们,帮我找找我儿子,”老奶奶拉着赵雨薇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他就一个人,带了一把弓,十支箭。他从小胆子就大,什么都不怕,但外面有魔兽啊……他万一碰到了怎么办……”
赵雨薇看着老奶奶,眼睛里有林筱没见过的柔软。
“我们会帮您找的,”赵雨薇说,“您和叔叔先在这里休息,吃点东西。我让人去山里找。”
老奶奶千恩万谢,差点就要跪下,被赵雨薇一把扶住了。
林筱主动请缨,跟着小七和两个守备队的士兵,进山去找人。
“你确定要去?”小七看着她,“山里可能还有魔兽。”
“确定。”
小七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们在山里找了整整一天。翻过两个山头,穿过一片密林,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阿木。他摔伤了腿,在山洞里困了好几天,靠喝洞里的水和吃野果活了下来。人瘦了一大圈,但还活着。
看到他们的时候,阿木抱着小七,哭得像个孩子。
他以为他会死在山里,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木的老母亲在村口等着,看到儿子被人抬回来,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她扑过去,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儿啊……你吓死娘了……你要是没了,娘也不活了……”
阿木的老父亲站在旁边,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发抖,一直在发抖。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了三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林筱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月光下,老母亲抱着儿子哭,老父亲在旁边站着,手抖着,没有说太多话。这个画面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每天早上,她在房间里睡懒觉的时候,妈妈会在门外站一会儿。她听到过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从走廊那头走到她的门口,停一下,然后又轻轻地走开。
她以为她不知道。
但其实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经过的时候,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她以为那一眼什么都不代表。但现在她突然明白了——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只是爸爸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想起妈妈在她房间门口站着的那些早晨。想起妈妈欲言又止的声音。想起那些便利贴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微波炉热三分钟”“记得关火”“冰箱里有水果”“今天下雨带伞”。
那些便利贴她全都留着。一张一张贴在墙上,按日期排好。她从来没有跟妈妈说过她留着它们,她从来没有跟妈妈说过她看到了,她从来没有跟妈妈说过一声谢谢。
她想起爸爸给她买的那台笔记本电脑。那时候她刚上大学,家里条件一般,爸爸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那台电脑。他说“好好学习”,然后把电脑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被她忽略的、被她当作理所当然的、被她用一扇门挡在外面的——那些都是爱。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林筱站在月光下,看着阿木一家抱在一起哭,她的眼泪流了满脸。
她蹲下来,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有人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她能闻到那种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皂角,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后的空气一样的气息。
洛辰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那一家人。
过了很久,林筱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洛辰,你想家吗?”
洛辰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但我没有家。”
林筱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我是一个人长大的,”洛辰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法师世家,听起来很风光。但那个家里没有人在乎我。他们只在乎我的天赋,在乎我的魔力等级,在乎我能不能给家族带来荣耀。我受伤的时候,没有人问我疼不疼。我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给我倒过一杯水。”
林筱看着他手臂上的纱布。那是她缠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边境?”她问。
“因为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在乎我姓什么,来自哪个家族。他们只在乎我能不能打魔兽,能不能保护他们。”洛辰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在这里,我找到了我想保护的人。”
林筱的心跳得很厉害。
她不知道“我想保护的人”里面包不包括她。但她希望包括。
“洛辰,”她说,“如果我走了呢?如果我离开这个世界了呢?”
洛辰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鼻梁很高,眉骨很深,嘴唇的线条干净利落。林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脸,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长度。
“我说过了,”他说,“我会找到你。”
“如果找不到呢?”
“没有找不到的。”
林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一颗星星掉进了深蓝色的湖水里。
她突然很想告诉他,她不想走了。她想留下来,留在这个有他的世界。她想每天给他换药,给他做饭,听他说话,看他笑。她想站在他旁边,不是在战场上,是在每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
但她也想起了爸爸妈妈。
想起了妈妈站在门外的脚步声。想起了爸爸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的侧脸。想起了那些便利贴,想起了那台笔记本电脑,想起了很多很多她以为忘记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的事情。
她不能不要他们。她也不能不要洛辰。
她蹲在大树下,哭了很久。洛辰一直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在那里。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大树,吹过村庄,吹过两个人蹲在月光下的影子。
林筱不知道的是,在村子的另一头,阿木的老母亲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儿子,一半递给老伴。三个人坐在月光下,吃着那张已经凉了的饼,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在笑。
那个画面,和她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那年她考上大学,爸爸妈妈送她去车站。妈妈往她包里塞了好多吃的,说“到了给妈打电话”。爸爸站在旁边,抽着烟,什么都没说。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爸爸朝她挥了挥手。
她那时候没有哭。
但现在,她哭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个站在站台上挥手的男人,那个头发白了大半、脊背微微佝偻、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的男人,他老了。
而她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声对不起。
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声谢谢。
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声,爸,你辛苦了。
她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她必须回去。回到那个破旧的、朝北的、晒不到太阳的房间里。回到那个每天在门外站一会儿、却不敢敲门进来的妈妈身边。回到那个坐在沙发上、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的爸爸身边。
她要回去告诉他们: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谢谢你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林筱站起来,擦干了眼泪。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洛辰。
“洛辰,”她说,“我决定了。”
洛辰看着她,等待。
“我要回去,”她说,“但我不会忘记这里。我不会忘记你们每一个人。”
洛辰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我知道,”洛辰终于说,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了。”
“你不拦我?”
洛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温柔的,是不舍的,但也是理解的。
“你是该回去的人,”他说,“我不拦你。”
林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让风吹着,让月光照着。
洛辰伸出手,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指尖是凉的。
但在林筱心里,那个触感烫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