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疗伤
魔兽潮过后的第二天,晨星村笼罩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中。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活下来的人在清理战场,把魔兽的尸体拖到村外烧掉,把受伤的人抬到临时搭建的医疗点。
守备队留了二十个人在村子里,帮助防御可能再次来袭的魔兽。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姓周,一脸络腮胡子,说话瓮声瓮气的。他和赵雨薇聊了很久,聊完之后脸色很不好看,说回去就上报王都,让上面加派人手。
林筱没有参与这些。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照顾洛辰。
洛辰的伤势比她想象的重。他手臂上的那道口子很深,几乎能看到骨头。那是他被一只大型魔兽从树上扑下来时抓伤的。如果不是赵雨薇及时射杀了那只魔兽,他可能就不只是伤一条手臂了。
林筱蹲在洛辰的床边,给他换药。药是老张送来的,说是他珍藏多年的金创药,对外伤有奇效。药粉是淡黄色的,闻起来有股苦涩的中药味,撒在伤口上,洛辰的眉头就会皱一下,但一声不吭。
他的手臂上不止这一道伤。
换药的时候,林筱看到了他袖子下面的皮肤。那些皮肤上布满了伤疤,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有新有旧。最长的那个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触目惊心。
林筱的手顿了一下。
“别看,”洛辰闭着眼睛说,“不好看。”
林筱没有听他的。她继续换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最后在末端打了一个结。
“好了,”她说。
洛辰睁开眼睛,看了看手臂上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嘴角动了一下。“你打的结很好看。”
“我是第一次给人包扎,”林筱说,“以前只给布娃娃包扎过。”
洛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小七说你以前是游戏策划,”他突然说,“在那个世界。”
林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洛辰会主动问起她的事情。“嗯,做了三个月。公司就倒闭了。”
“你喜欢那份工作吗?”
“喜欢,”林筱说,没有犹豫,“非常喜欢。虽然工资不高,虽然经常加班,但每次看到自己设计的剧情被做成游戏,看到玩家说‘这个故事好感人’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我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再找一份那样的工作?”
林筱沉默了。
这是一个她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她有很多答案——市场不景气,机会太少,竞争太激烈,她不够好。但所有的答案说到底,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我害怕,”她终于说,“我怕再试一次,还是会失败。我怕我其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才华。我怕我的梦想只是幻想。所以我就不试了。不试就不会失败,对吧?”
洛辰没有回答。他安静地听她说完,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那天晚上站在大屋门口,面对那头狼的时候,”他说,“你没有害怕吗?”
“害怕了。”
“但你站住了。”
林筱没有接话。
“你不是不会害怕,你是害怕了之后还站在那里。”洛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才叫勇敢。做游戏和打魔兽,没有什么不同。害怕了还去做,就是勇敢。”
林筱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绷带。她的眼眶有点热。
她想说“谢谢你”,但她说不出口。她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她想表达的东西。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整理绷带,把边角压平,把多余的线头剪掉。
小七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洛辰,你好点了吗?我这里有一颗糖,你要不要?是赵雨薇给我的,我都没舍得吃。”
洛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吃吧。”
“那我吃了啊?”小七把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林筱,赵雨薇叫你过去一下,说是有事商量。”
林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洛辰一眼。他正闭着眼睛,好像在休息。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来到大屋,赵雨薇和周队长正在摊开一张地图,在上面写写画画。
“林筱,过来,”赵雨薇朝她招手,“周队长,这是林筱。就是我们跟你提过的那个姑娘。”
周队长抬起头,打量了林筱一眼。他的目光锐利但不令人反感,像是一个习惯了快速判断别人的人。
“就是你那天晚上站在大屋门口挡住魔兽的?”他的声音很粗,但语气里有种尊重,“听说你之前一次都没打过架?”
林筱点了点头。
周队长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好样的。”
就两个字,但林筱觉得比任何夸奖都重。
赵雨薇把地图摊开,指着北边的一片区域。“周队长他们会在晨星村驻守半个月,等王都的援军到了再走。但裂隙那边的问题不解决,魔兽还会再来,而且会越来越多。”
“公会的报告已经交上去了,”周队长说,“上层在讨论怎么处理。可能需要派专门的法师队伍来封印裂隙。但那需要时间,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赵雨薇重复了一遍,“这期间怎么办?”
周队长没有说话。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晨星村和周围几个村庄。“守。只能守。”
林筱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裂隙不会被封印。因为封印裂隙需要那个“被选中”的人。需要她。
而她还没有做出选择。
从大屋出来,林筱没有回自己屋,而是去了村口那棵大树下。老张正坐在树根上,抽着水烟,看着远处的山。
“张爷爷,”林筱在他旁边坐下,“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老张没有立刻回答。他抽了几口水烟,吐出一团白雾,看着那团雾慢慢升上去,穿过树叶,散在阳光里。
“孩子,”他终于说,“没人能替你做这个选择。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十年前,我选择留下,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需要我。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选择不是为了这个世界,是为了我自己。”
林筱看着他。
“在我的那个世界里,我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老张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工作,没有对象,三十岁了还在啃老。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儿子,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你好好的就行’。那句话每次听了都让我难受。我来到这里,被需要了。我可以保护别人了。我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你说,我选择留下,是为了这个世界,还是为了我自己?”
林筱说不出话。
“你可以选择留下,”老张说,“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你也可以选择回去,因为你原来的世界也需要你。没有哪个选择是对的,也没有哪个是错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更想要哪一个。”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大树,吹过村庄,吹过林筱的脸。她闭上眼睛,让风吹在脸上。
她更想要哪一个?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选哪一个,她都会后悔。
但她必须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