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我开始认真学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王桂兰的咳嗽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看不清外面,炕烧得挺热乎,被窝里暖和,我缩着不想动。西屋又传来一阵咳嗽,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我躺着听了一会儿,等她咳完了,才慢慢爬起来。
棉袄搭在炕梢,凉得跟冰块似的,我套上之后哆嗦了好一阵。推开门,走廊里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堂屋的灯已经亮了,王桂兰坐在灶台边烧水,灶坑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一截,快掉了,她也没弹。
“王桂兰你起这么早。”我说。
“岁数大了,觉少。”
“你咳了一早上。”
“天冷了就这样。”
她说着,把烟掐了,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递给我。碗烫手,我端着吹了好几口。她自己也舀了一碗,捧在手心里,没喝,就那么捧着,像是在暖手。
“王桂兰。”
“嗯。”
“你今天教我看事儿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咋了?”
“不咋。”
“那你教不教?”
“你昨晚儿不是说不学?”
“昨个是昨个。”
“今个呢?”
“今个想学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行。”
吃完饭,她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堂屋走,我跟在后面,堂屋的供桌上,昨夜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炉里堆满了灰。王桂兰从抽屉里拿出三根新香,递给我。
“点上。”
我接过香,凑到灶膛里的火上点。香头着了,冒出一缕青烟,我转身走到供桌前,学着她以前的样子,把香插进香炉里。插歪了,两根靠在一起,一根离得老远。王桂兰站在旁边看着,没说啥。
“点香的时候,心里别想乱七八糟的。”她开口了,“就想着你请的是谁。”
“请谁?”
“老白。”
“我没见过它。”
“它见过你。”
我站在供桌前,盯着那三根香。烟往上飘,细细的,在房顶散开。香炉里的灰被热气带起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烧纸。”王桂兰递给我一沓黄纸。
我接过纸,不知道咋烧,她指了指供桌前面的铁盆。我蹲下去,把黄纸点着,扔进盆里。纸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热气烤得我脸发烫。灰烬往上飘,落在盆沿上,落在我手背上。
“念咒。”王桂兰说。
“念啥?”
“念你会的。”
“我啥也不会。”
“那就念‘老白你在了吗’。”
我蹲在铁盆前面,看着纸烧成灰,嘴里念叨:“老白你在了吗?”
没人理我。
“老白你在了吗?”
还是没人理。
我回头看王桂兰。她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看着我。
“它没理我。”
“嗯。”
“它咋不理我?”
“你心不静。”
“我咋静?”
“你别想着它理不理你,你就做你的事。”
我又转过身,盯着铁盆里的火。纸烧完了,火灭了,只剩一堆灰,红红的,慢慢暗下去。盆里的热气往上冒,熏得我眼睛发酸。
“王桂兰。”
“嗯。”
“这些东西是真的假的?”
“哪些东西?”
“点香、烧纸、念咒。”
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假的。”
我愣住了。
“假的?”
“嗯。”
“那你干了一辈子?”
“嗯。”
“假的你还干?”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烟叼在嘴角,从盆里捡起一张没烧完的纸,抖了抖灰。
“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但人心是真的。”
“啥意思?”
“来求我的人,不是来找真假的。是来找个念想。”
她把那张纸扔回盆里,纸落在灰上,又冒了一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你记着,没人来找我是因为闲得慌。牛丢了、孩子病了、家里人没了,都是活不下去的时候才来的。他们不是来求神仙,是来求一个‘还能活下去’的理由。”
“那你给他们啥?”
“给他们一个理由。”
“啥理由?”
“啥都行。找着了牛,日子还能过。孩子好了,日子还能过。跟死去的亲人说上话了,日子也能过。”
她站起来,把烟掐了,烟头扔进铁盆里。
“日子能过下去,就行了。”
我蹲在铁盆前面,看着她。
她站在供桌旁边,手扶着桌沿,背有点弯了。供桌上的香还在烧,烟往上飘,在她脸前面散开。
“王桂兰。”
“嗯。”
“你可真能扛。”
“扛不动咋整?你扛啊?你连个牛都找不着。”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又动了一下。
“起来吧,别蹲着了,腿不麻?”
我站起来,腿确实麻了,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我一把,又缩回去了。
“今个就学这些。点香、烧纸、念咒。明个接着学。”
“就这?”
“就这,你还想学啥?上天?”
我走到板凳边坐下,腿还在发麻。王桂兰坐到我对面,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烟盒是新的,昨晚那盒空了,这是今早拆的。
“王桂兰。”
“又咋了?”
“你学这些学了多久?”
“啥?”
“点香、烧纸、念咒。”
“一学就会,有啥好学的。”
“那老白教你啥了?”
她抽了口烟,想了想。
“教我看人。”
“看人?”
“嗯,来的人,是真的苦,还是假的苦。是真的没了活路,还是自己作的。是真的信我,还是来找茬的。”
“这得学多久?”
“一辈子。”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香炉里的灰倒了。灰倒进一个塑料袋里,袋子里已经装了不少,鼓鼓囊囊的。她系好袋口,放在墙角。
“这灰留着干啥?”我问。
“有用,小孩吓着了,拿这个灰拌水喝。”
“管用?”
“管用。”
“你不是说假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
“孩子信了,就管用。”
我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太转明白,但也没再问。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照在窗户上,霜花化了一些,能看见院子里的鸡在雪地里刨食。那几只老母鸡今天精神挺好,爪子扒拉得雪沫子飞,有一只还抖了抖翅膀,羽毛炸开,像个毛球。
王桂兰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又旺了,锅里的水开始响,咕嘟咕嘟的。
“王桂兰。”
“嗯。”
“你刚才说,来求你的人都活不下去了。”
“嗯。”
“那你自己呢?”
她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火,手停了一下。
“我自己咋了?”
“你活不活得下去?”
她把柴火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活不活得下去,不靠这个。”
“靠啥?”
“靠你。”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又盖上锅盖。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几万遍。
“你好好学。”她说,“学会了,我就不用扛了。”
“你让我扛?”
“嗯,你扛。”
“我扛不动咋办?”
“扛不动也得扛,谁让你是我孙女。”
我坐在板凳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面,蓝布褂子被火光照着,后背上有几个烟头烫的小洞,透出里面白色的秋衣。她老了,但腰杆还挺着,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雪压弯了但还没断的老树。
“王桂兰。”
“又咋了?”
“我会好好学的。”
“嗯。”
“我说真的。”
“知道了。”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堂屋的供桌上,那三根香烧完了,最后一截灰掉进香炉里,啪嗒一声,碎成几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