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王桂兰去了一趟阴间
老刘头是下午来的。
我正在堂屋里练点香,王桂兰坐旁边抽烟看我。三根香被我插得歪歪扭扭,两根靠在一起,一根离得老远,她自己也不说帮我扶一下,就在那看着,嘴角叼着烟,一脸的“你自己琢磨”。供桌上的香灰被我弄得满桌都是,我拿抹布擦了两回,还是有灰。
院门响了。
王桂兰把烟掐了,站起来。老刘头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供桌前,背着手,看着像是等了好久了。老刘头七十多岁,腰佝偻得厉害,进门的时候门槛差点绊住他,他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棉帽子,帽檐磨得发白,耳朵那两块都起毛了。脸冻得通红,鼻头红红的,眼袋耷拉着,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
“桂兰妹子。”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王桂兰没应,走到板凳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板凳。老刘头走过来,坐下,手扶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灶台上的锅盖被热气顶着,噗噗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老刘头那顶灰帽子上,帽子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缝的。
“又梦见了?”王桂兰问。
老刘头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说啥了?”
“说冷。”老刘头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那边冷。”
王桂兰没接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递给我。
“点上。”
我接过来,走到供桌前,把香点上,插进香炉。这回插得比上午直了点,但还是有一根歪着。王桂兰看了一眼,没说啥。
“我帮你问问。”她对老刘头说。
老刘头点了点头,手还在膝盖上抖。
王桂兰坐到供桌前面的板凳上,闭了眼。我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要开始打哈欠、流眼泪,但她没有。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灶台上的锅盖不响了,水烧干了,一股糊味慢慢飘过来。我赶紧跑过去把锅端下来,锅底糊了一层,黑乎乎的,冒着烟。我把锅放在地上,回头看王桂兰。
她还在闭着眼,但她的脸变了。她的嘴唇发白,眼皮在抖,手指头也在抖,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抖。
我回到板凳边坐下,盯着她看。
老刘头也在看她,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王桂兰的身子突然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把她顶起来了。她的头往后仰,脖子上的筋绷着,喉结上下动了动。
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
嘴张得很大,下巴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挣。打完哈欠,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没擦。
她睁开眼。
眼神不对了。
不是王桂兰平时的眼神,王桂兰的眼睛是凶的,但这个眼神是空的,像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瞳孔散着,黑眼仁大了好一圈。
她开口了。
声音也不对。
王桂兰的声音是沙哑的,但这个声音更沉,更慢,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老刘头儿子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老刘头儿子说话,但那一刻我就是知道,那是他。
“爹。”
老刘头的身子猛地一震。
“我不冷。”
王桂兰——不,不是王桂兰。
“我就是想你。”
老刘头从板凳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手撑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灰帽子掉在地上,露出花白的头发,头顶上有一块秃了,头皮泛着红。
“你冷不冷?你那边缺啥?”老刘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给爹托个梦,爹给你烧。”
“啥也不缺。”那个声音说,“你别老哭了。你眼睛要瞎了。”
老刘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在旁边坐着,腿在抖。不是害怕,是说不清楚的那种抖。我看着王桂兰的脸,那张我看了二十五年的脸,但那张脸上不是她,是另一个人。是那个死在城里的、我没见过的、老刘头的儿子。
堂屋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后脖颈发凉,像有人往我领口里吹气。供桌上的香火跳了一下,烟往一边歪了歪。
“爹。”那个声音又说。
“嗯。”
“你把院里的柴火劈了,别等开春,你劈不动了。”
“劈了,我劈了。”
“那只老母鸡别杀。”
“不杀,留着下蛋。”
“你好好吃饭。”
“吃了,我吃了。”
“那我走了。”
老刘头猛地抬起头:“别走......”
那个声音没再响。
王桂兰闭了眼,头低下来,下巴抵着胸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猛地抬起头,睁开眼,这回眼神对了,凶巴巴的,不耐烦的,王桂兰的眼神。
她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脸色白得跟窗户纸似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
老刘头还跪在地上,抱着那顶灰帽子,哭得浑身发抖。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四次才打着。她抽了两口,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我站起来,想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没让我扶。
“行了。”她对老刘头说,“回去吧。他在那边挺好的,不冷。”
老刘头慢慢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他把帽子戴回头上,帽檐拉下来,遮住半张脸。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放在板凳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桂兰妹子。”
“嗯。”
“谢谢。”
“谢啥,回去把柴火劈了。”
老刘头走了,院门关上,脚步声慢慢远了。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王桂兰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了半个钟头。她用手捂着嘴,咳完看了一眼手心,把拳头攥上了。我看见了,她手心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又蹭了一下。
“王桂兰。”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她抽了口烟,手还在抖。烟灰掉在她裤腿上,烧了一个小黑点,她也没弹。
“刚才那个是……”
“老刘头的儿子。”
“你真把他叫来了?”
“不是叫来的,是他本来就在。”
“在哪?”
“在那边。”
我看着她的脸,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白,额头的汗还没干。
“王桂兰。”
“嗯。”
“阴间啥样?”
她睁开眼,看着我。
“跟阳间一样。”
“啥意思?”
“有房子,有路,有人等着回家。”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谁了?”
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爷爷。”
我的心揪了一下。
王桂兰从来不提爷爷,爷爷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的照片挂在堂屋的墙上,黑白的,瘦高个,长得挺精神,我小时候问过王桂兰,爷爷长啥样,她说“就那样”,然后就不说了。
“他咋样?”我问。
“还行,瘦了。”
“他跟你说啥了?”
王桂兰把烟掐了,烟头在缸沿上碾了好几下。
“说让我别急着过去。这边还有人等我。”
“谁?”
她看了我一眼。
“你呗,还有谁。”
我的鼻子酸了,王桂兰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香炉里的灰倒了,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塑料袋已经装了大半袋,她系好口,放在墙角。
“王桂兰你别瞎说。”
“我瞎说啥了?”
“你说爷爷在那边等你。”
“那是我瞎说的?”
“你咋知道不是瞎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
“你做梦了吧?”
“小欠儿你别没屁闲搁了嗓子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了,云层遮住了太阳,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缩回鸡窝了。风大了,吹得白桦树的枝条嘎吱嘎吱响。
王桂兰坐到板凳上,又点了一根烟,这回手不抖了,打火机一下就打着。
“王桂兰。”
“嗯。”
“你还看见啥了?”
“看见一条河。”
“河?”
“嗯,跟咱村那条差不多,但宽多了。河上有桥,石头桥,老老了,长满了青苔。过了桥就是房子,一栋一栋的,跟咱村也差不多。”
“有人住?”
“有,都认识。”
“你认识谁?”
“你爷爷,还有老张头,老李太太,赵家那个小闺女。都在那边。”
“他们都干啥呢?”
“该干啥干啥,你爷爷在河边钓鱼,老张头种地,老李太太做饭。”
“那边也种地?”
“那边啥都有,就是没有冬天。”
“没有冬天?”
“嗯,不冷。”
她抽了口烟,嘴角动了一下。
“你爷爷说,让我别急着过去,先把孙女带大。”
“你咋说的?”
“我说,带大了,她也不跟我亲。”
“你胡说。”
“我没胡说,你都不叫我奶奶。”
“我叫了。”
“你叫了几回?”
我想了想,好像真没叫过几回。一直都是“王桂兰”“王桂兰”的,叫得顺嘴了,改不过来。
“王桂兰。”
“嗯。”
“那边真的不冷?”
“不冷。”
“那老刘头儿子咋说冷?”
“他刚去,还没习惯。过一阵就好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已经干了,糊味还没散完。她舀了一瓢水倒进去,盖上锅盖。
“你刚才锅烧糊了。”她说。
“我听见你叫魂,忘了。”
“下次别忘了锅烧坏了你买?”
“买就买。”
“你有钱?”
“没有。”
“那你就记着点。”
她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又着了,光照在她脸上,红红的。
“王桂兰。”
“又咋了?”
“你下次别过阴了。”
“为啥?”
“你咳了半个钟头。”
“咳就咳了,又死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死不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要下雪了。”她说。
“明天还学不学?”
“学。”
“学啥?”
“过阴。”
“我不学。”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