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王桂兰和老白的故事
粥熬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到堂屋。王桂兰还坐在供桌旁边的板凳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掉了,她也没弹。供桌上的香已经烧完了,香炉里只剩一堆灰,细细的,像面粉。我没去点新的,王桂兰也没说。
我把粥放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吃吧,稠的。”我说。
“嗯。”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了,呲了呲牙,又放下了。我坐到她对面,喝自己的粥。白米粥,啥也没放,就米和水,熬得稠稠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碗是旧碗,边上有几个缺口,碗底的蓝花都磨没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影子。
堂屋里安静,只有两个人喝粥的声音。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冒着热气,锅盖斜靠着,锅底粘着一圈干了米汤。水缸盖着木盖,旁边放着一只葫芦瓢,瓢沿磕掉了一块。墙角堆着几颗大白菜,叶子有点蔫了,最外面那层泛着黄。
窗台上放着一包烟,烟盒空了,瘪瘪地躺在那儿。旁边是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子凉茶,茶叶沉在底上,把缸子染成了褐色。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化了一半,水珠往下淌,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痕。
王桂兰喝了几口粥,把碗放下了。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跟供桌上残留的香火味混在一起。火柴盒在板凳上放着,盒面上印着一匹红色的马,边角都磨白了。她划火柴的时候用力有点大,火柴棍断了一小截,掉在地上。
“王桂兰。”
“嗯。”
“你咋遇上老白的?”
她看了我一眼。
“问这干啥?”
“想知道。”
“知道了有啥用?”
“知道了就知道了,哪有为啥。”
她抽了口烟,没接话,我以为她不想说了,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她开口了。
“十六岁那年。”
“嗯。”
“冬天,雪下得比今年还大。我上山捡柴火,听见有东西叫唤,顺着声找过去,雪地里一只白狐狸,腿被夹子夹住了。那夹子是铁匠打的,专门夹兔子,夹狐狸也够用。它那条后腿都快断了,骨头露在外面,血把雪染红了一片。”
她说着,又抽了口烟,烟灰掉在她裤腿上,她弹了弹。
“它看着我,眼睛是金色的,我以为它要跑,但它没跑,就看着我,不叫了。我蹲下去,它也没咬我。”
“你不怕?”我问。
“怕啥,一个腿断了的小东西。我把夹子掰开,把它抱起来,揣怀里带回家了。”
“你养它了?”
“养了。养了一冬天,给它上药,喂它吃的。它开始不让碰,后来习惯了,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开春了,腿好了,我把它放了。”
“它就走了?”
“嗯。走了,头都没回。”
王桂兰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撮灰。
“我以为它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二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也不知道啥病,就是发烧,烧得说胡话,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是伤寒,打针吃药不管用。烧了七天,快不行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她也不在乎。碗底的米粒粘在碗壁上,她用筷子刮了刮。
“第七天晚上,我梦见它了。”
“那只狐狸?”
“嗯。站在我床头,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它说,我护你,你替我立堂口。”
“你梦见一只狐狸跟你说人话?”
“嗯。”
“你不怕?”
“怕啥,它又没咬我。”
她抽了口烟,笑了笑。烟叼在嘴角,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烧退了,人好了。我妈说,你昨晚说了一宿胡话,我说啥了,她说你念叨‘白狐狸’‘堂口’啥的,听不懂。”
“后来你就立了堂口?”
“嗯。那时候不知道咋立,问了好多人,找了好几个出马仙请教,人家说,仙家找上你了,你跑不掉。跑了它也会找你,找到了还得立。”
“你就没想过不立?”
“想过,我一个姑娘家,立堂口,跳大神,村里人咋看我?我妈也不同意,说丢人。”
“后来咋又同意了?”
王桂兰把烟掐了,烟头在缸沿上碾了两下。搪瓷缸子被她碾得晃了晃,凉茶荡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桌上。
“后来我又梦见它了,它说,你不立,你这条命就还给我。”
“这么狠?”
“它说得对。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它给的,十六岁那年要不是我救了它,二十岁那年它也不会救我,一命换一命,公平。”
我看着王桂兰,她坐在板凳上,背有点弯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毛了,扣子不是一套的—,有两颗颜色深一点,是她后来补的。袖口上有一个烟头烫的小洞,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王桂兰。”
“嗯。”
“你这辈子挺传奇啊。”
“传奇个屁,就是命苦。”
“那你咋不跑?”
她看着我,供桌上的香灰在灯光下细细地飘,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没拍。
“跑啥,你在这儿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了,碗底有几粒米粘着,我用筷子扒拉干净。碗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桂兰。”
“又咋了?”
“你立堂口的时候多大?”
“二十。”
“现在多大?”
“六十七。”
“干了四十七年了?”
“嗯。”
“累不累?”
“累。”
“那咋不歇?”
“歇了谁给人看事儿?”
“不看就不看呗。”
“不看人家找谁去?”
她说着,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烟盒已经瘪了,只剩最后一根。她把空烟盒捏扁,扔在灶台边上。
“村里人就信这个,牛丢了找我,孩子哭夜找我,男人不着家也找我。我不干了,他们找谁去?”
“找别人呗。”
“方圆百里,就我一个出马仙。”
“那你就硬扛?”
“不扛咋整?你扛?”
我说不出话。
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从她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跟供桌上的香火味混在一起。灶台上的大铁锅已经不冒热气了,锅盖斜靠着,锅底那圈干了米汤泛着白。
“再说了,老白跟着我,我不能让它闲着,它也得积功德。”
“积功德干啥?”
“修成人形。”
“它想变成人?”
“嗯。修成了,就能投胎了。”
“投胎成啥?”
“人呗,它这辈子是狐狸,下辈子想当人。”
我看着王桂兰,不知道该说啥。
她抽烟的样子很慢,吸一口,等一会儿,再吐出来。烟雾在她面前飘,挡住了她的脸,又散开。
“它跟你说了?”
“嗯,刚立堂口那年,它跟我说的,说它修了几百年了,就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啥?”
“积够功德,够了你帮它,不够了它自己修。”
“你帮它?”
“我替人看事儿,就是替它积功德,它帮人,人谢它,功德算它的。”
“那你呢?”
“我啥?”
“你替它积功德,你落啥?”
王桂兰看了我一眼,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云里了,堂屋里暗了一些。供桌上那三根香烧了一半,香灰一截一截地掉,掉在香炉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落个孙女。”
我又说不出话了。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抽屉拉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关上的时候又吱呀一声。香炉是铜的,旧了,边角磨得发亮。香炉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我看不懂。
“老白。”
她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老白,你在了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缸盖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磕在水缸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供桌上的香火跳了一下,烟往一边歪了歪,又直了。
王桂兰点点头,像听见了什么。
“它说它在。”
“它说啥了?”
“它说,你孙女跟你一样,嘴硬。”
“它咋知道?”
“它看着你长大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尊神像。黑洞洞的眼睛,看不出在看谁。神像前面摆着三个小酒盅,酒盅里的酒干了,杯底有一层白色的痕迹。旁边放着一碟子水果,是几个苹果,皮都皱了。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碗刷了。”
“你刷。”
“我累了,你刷。”
“你干啥累了?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她没理我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掀开水缸盖子的声音,听见她往锅里舀水的声音,听见她划火柴的声音。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供桌上那三根香慢慢烧。香灰一节一节地掉,掉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神像在暗处,看不清面目。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老白。”
我小声叫了一句。
没人回答。
“老白,你在了吗?”
供桌上的香火跳了一下。
我盯着看了半天,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灶台上传来王桂兰刷锅的声音,铁铲刮着锅底,刺啦刺啦的。她在厨房里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嫌锅不好刷。
我站起来,端着两个空碗走进厨房,王桂兰正弯着腰刷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水,灶台边上的油瓶歪了,我伸手扶正。
“王桂兰。”
“嗯。”
“老白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说了。”
“说啥了?”
她直起腰,把铁铲放在锅台上。
“它说,这丫头还行。”
我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没骂我?”
“没骂。”
“为啥没骂?”
王桂兰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可能是觉得你还有救。”
她转过身,继续刷锅。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个空碗,碗底的蓝花在灯光下泛着光。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照得厨房亮堂堂的,水缸里的水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
王桂兰的蓝布褂子被火光照着,后背上有几个烟头烫的小洞,透出里面白色的秋衣。她老了,但刷锅的力气还在,铁铲刮得锅底刺啦刺啦响。
“王桂兰。”
“又咋了?”
“碗搁哪?”
“柜子里,你瞎啊?”
我打开碗柜,把碗放进去。碗柜里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洗洁精的味儿。几个盘子摞在一起,碗倒扣着,碗底朝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包空烟盒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把灶膛里的火吹得一晃。
王桂兰刷完锅,把铁铲挂在墙上,擦了擦手。
“睡觉。”她说。
“嗯。”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欠儿。”
“嗯。”
“老白跟着你,你别怕。”
“我没怕。”
“不怕就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西屋的门响了一声,关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慢慢灭,最后一点火光跳了几下,暗了。
厨房里黑了,只剩窗外的雪光,白惨惨的,照在水缸上,照在碗柜上,照在那排倒扣的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