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放不下的老太太
王婶来的那天,雪下得正大。
我坐在灶台边剥蒜,准备晚上炖酸菜。蒜皮粘在手上,甩不掉,我正跟它较劲。王桂兰在炕上躺着,这几日她精神头不太好,躺的时候比坐的时候多。但她听见院门响,还是一骨碌坐起来了。
“谁来了?”
“我哪知道。”我往窗户外面瞅了一眼,“好像是王婶。”
王桂兰穿上鞋,拢了拢头发,走出去,我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瓣蒜。
王婶站在院子里,雪落了满身,帽子、肩膀、鞋面全是白的。她没打伞,也没戴围巾,脸冻得发紫,鼻子尖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苹果上沾着雪水。
“桂兰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进屋进屋,站雪地里干啥。”王桂兰把她让进堂屋。
王婶进来,把苹果放在桌上,塑料袋上的雪化了,在桌上留下一摊水。她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王桂兰没催她,坐到对面,点了一根烟。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堂屋里暖和,王婶的帽子上开始冒热气,雪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她肩膀上,她也没擦。
“咋了?”王桂兰问。
王婶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桂兰姐,我家……我家半夜总有人哭。”
“哭?”
“嗯,哭了半个月了,每天晚上,一到后半夜就哭,不是小孩哭,是老太太哭。呜呜的,听着瘆人。”
王桂兰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起来看过好几回,”王婶说,“屋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灯打开,哭声就没了。灯一关,又开始哭。”
“你家里都有谁?”
“就我自个儿,老头子走了三年了,孩子在城里打工,过年才回来。”
王桂兰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撮灰。
“你婆婆呢?”
王婶愣了一下。“我婆婆?死了八年了。”
“她走之前跟你们住?”
“住,住西屋,她走了以后西屋就空着了。”
王桂兰把烟掐了,站起来。
“走,去看看。”
我跟着站起来,王桂兰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着。”
王婶家在村东头,从我们家走过去大概十分钟,雪还没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王桂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不深不浅的。
王婶家的院门没锁,推开吱呀一声。院子不大,雪堆了半尺厚,没人扫。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截一截的木茬子。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看不见里面。
王婶开了门,让我们进去,堂屋不大,灶台是凉的,好几天没生火了。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桌上摆着一只空碗,碗里还有半碗剩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王桂兰没在堂屋停,直接往西屋走,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发毛。
西屋的门关着,王桂兰伸手推开,门轴响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不进光。王桂兰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站在她身后,往屋里瞅了一眼。一张炕,铺着旧褥子,褥子上落了一层灰。墙角有个衣柜,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王桂兰站在那儿,闭了一会儿眼。
“你婆婆是不是左撇子?”她问王婶。
王婶愣了一下。“是,她左手使筷子。”
王桂兰睁开眼,走到炕边,蹲下去。她伸手摸了摸炕沿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木梳,老式的,黑褐色,齿断了好几根。
“你婆婆的?”王桂兰问。
王婶接过来,看了半天,眼圈红了。“是她的,她走了以后我找不着,原来掉这儿了。”
王桂兰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对着空气说话了。
“你老搁这哭啥?”
没人回答,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王桂兰站在那里,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什么,我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叹气。
不是王桂兰叹的,也不是王婶叹的。那声音从屋子深处传出来,又轻又长,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又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
王婶的脸刷地白了。
“妈?”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王桂兰又开口了。“你闺女日子过得挺好,不用你操心,你老这么哭,她睡不好觉,第二天还得干活。”
安静了一会儿。
王桂兰点点头,像听见了什么。
“她说她想你。”王桂兰转过头,对王婶说。
王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是我不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走的时候我没在跟前,我赶回来你已经……我这些年老梦见你,梦见你站在西屋门口看着我,我想叫你,叫不出来……”
王桂兰站在那里,没说话,我看见她的眼眶也红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她不怪你。”王桂兰说,“她说你嫁到老王家这些年,不容易。”
王婶哭得更厉害了。
“你婆婆不是来闹你的。”王桂兰说,“她就是放心不下你,怕你一个人过不好,怕你受委屈。”
“我挺好的……”王婶哭着说,“妈,我挺好的……”
王桂兰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她说她知道,她说你腌的酸菜比她那会儿腌的好吃。”
王婶抬起头,满脸是泪,嘴角又哭又笑的。
“妈,你尝尝,今年的酸菜好了,我给你上坟带去了。”
空气里又传来一声叹气,这次比刚才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王桂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屋。
“她走了。”她说。
王婶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王桂兰没催她,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她鼻子里喷出来,在走廊里散开。我看着西屋那个空荡荡的炕,炕沿上还有那把断了几根齿的木梳。
那天晚上,王婶家的灯自己亮了。亮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王婶来我们家,说灯亮了一夜,关也关不上,王桂兰说:“别关了,亮就亮着。她想再看看你家。”
王婶点了点头,没再说啥。
王桂兰坐到板凳上,又点了一根烟。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她老了,但她站在那儿,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王桂兰。”
“嗯。”
“你可真神。”
“神啥。”
“你能跟鬼说话。”
“那不是鬼。”
“那是啥?”
“是人,放不下的人。”
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人死了就没了,放不下的,是活着的人。”
“那王婶家的灯……”
“她婆婆想让她知道,自己还在呢。”
“不是鬼?”
“不是,是念想。”
我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太转明白,但也没再问。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院子里的鸡出来了,在雪地里刨食,爪子扒拉得雪沫子飞。
“王桂兰。”
“又咋了?”
“你以后也会这样不?”
“这样啥?”
“放不下。”
她看了我一眼。
“放不下你呗。”
她又抽了口烟。
“你把我气成这样,我能放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酸菜炖五花肉咕嘟咕嘟响,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了满屋。
“王桂兰。”
“你烦不烦?老叫我名字。”
“酸菜好了,吃饭吧。”
“你盛。”
“你盛。”
“我累了,你盛。”
“你干啥累了?”
“跟鬼说话累的。”
“你不是说那不是鬼吗?”
“你管我。”
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酸菜的酸味混着肉香,馋得我直咽口水。我盛了两碗,端到桌上。王桂兰接过碗,吃了一口,嚼了嚼。
“咸了。”
“咸了下饭。”
“你学我说话。”
“你管我。”
她没再接话,低头吃饭,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吃饭很快,几口就下去了半碗,抬起头看我一眼。
“瞅啥?”
“没瞅啥。”
“吃你的。”
我低下头吃饭,堂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吃饭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碗酸菜上,冒着热气。
王桂兰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推,点了一根烟。
“王桂兰。”
“嗯。”
“你说王婶家的灯亮了一宿。”
“嗯。”
“今晚还亮不?”
“不知道。”
“要是还亮呢?”
“那就再亮一宿。”
“一直亮下去咋整?”
“不会的。”
“为啥?”
她抽了口烟,烟灰掉在桌上,她弹了弹。
“她看见闺女过得还行,就放心了,放心了,就走了。”
“去哪?”
“去她该去的地方。”
我看着窗外的雪地,阳光照在上面,刺眼。王婶家的方向,看不见那盏灯,但我知道它还亮着。
“王桂兰。”
“又咋了?”
“你走了以后,也会给我留一盏灯不?”
她没回答,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散开,细细的,像灰。
“我走了以后,你就是我的灯。”
她把烟掐了,站起来。
“刷碗。”
“王桂兰你就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