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以前得罪过的,闻着味就来了
碗刷完了,锅也刷完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王桂兰坐在板凳上抽烟,我蹲在灶台边烤火。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剩几块烧红的炭,一明一暗的,把厨房照得忽亮忽暗。
“王桂兰。”
“嗯。”
“你说明天吃啥?”
“吃啥?你先把今天的碗刷干净再说。”
“我刷干净了。”
“干净啥?锅底还有糊的。”
“那是你那天过阴的时候我忘了关火。”
“你忘了关火还有理了?”
“我没说有理,我说的是事实。”
她看了我一眼,把烟叼回嘴里,抽了一口。
“你嘴跟你爹一个德性。”
“我爹随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烟头,我往后一缩。她没扔,弹了弹烟灰,嘴角动了一下。
“你个小欠儿。”
我正要顶回去,院门响了,“哐哐哐”三下,重得像是要把门砸下来。
王桂兰手里的烟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她裤腿上,她没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掐了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心里有点发毛。晚上八点多钟,双河村的人早都躺炕上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鸡都睡了,谁来敲门?
王桂兰走到堂屋门口,没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外面没应声。
“谁?”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应。
她伸手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我一哆嗦。
门缝里站着一个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黑影,裹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路灯没有,月亮被云遮住了,雪地反射的光也不够亮,那个人就站在门缝那道光里,影子拖得老长。
“你找谁?”王桂兰问。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就是那种听完了记不住的声音,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模模糊糊的,字和字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
“你是王桂兰?”
“我是。”
“听说你看事儿。”
王桂兰没接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她身子挡着门,我看不太清外面那个人,只能看见他的脚。穿着一双黑皮鞋,鞋面上没有雪。外面下了一天雪,地上半尺厚,从村口走到我们家,鞋上不可能没有雪。就算是从国道那边过来的,也得走一里多的土路,鞋面上不可能这么干净。
王桂兰也看见了。
她把门又开了一点,往外迈了一步,挡在我前面,她的棉袄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也没压下去。
“看事儿得白天来,晚上不看。”她说。
那个黑影没动。
“我大老远来的。”那个声音说,还是那种模模糊糊的调子,“家里闹邪,找人看过,不管用,听说你厉害,专程来找你的。”
“我说了,晚上不看,你明天白天来。”
“明天来不及了。”
王桂兰没再说话,她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白发从耳后飘出来,在风里甩来甩去,她也没拢。那个人也没走,就那么站着。两个人在门口僵住了,谁也不说话。我站在王桂兰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连手心都冒汗了。
灶膛里的火又暗了一些,只剩几点红光,堂屋里暗下去,只有门口那一线月光照进来,照在王桂兰的背上,照在那个人的鞋上。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王桂兰开口了。
“你从哪儿来的?”
“南边。”
“南边哪?”
那个黑影没回答。
王桂兰又说:“你家闹邪,闹啥邪?”
“东西不干净,半夜有动静,家里人睡不好。”
“找人看过?”
“看过。”
“看的咋说?”
“说请不走。”
王桂兰把门又开了一点,整个人站在门口。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惨惨的,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重,眼睛陷在眉骨底下,看不清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平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会往上也不会往下。下巴上有一颗黑痣,不大,但很显眼,像是用墨点上去的。
王桂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去不了。”她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为啥?”
“去不了就是去不了。”
“你都不问我住哪儿?”
“你住哪儿我都去不了。”
那个人的脸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皱了皱又平了,他下巴上那颗痣也跟着动了动,像是在笑,又没笑出来。
“王桂兰,你名声响了这么多年,不该是这个说法。”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但听着让人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舌头底下,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了,去不了,你找别人吧。”
“方圆百里就你一个出马仙。”
“那就去远点找。”
那个人没再说话,他看着王桂兰,王桂兰也看着他。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那个人的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那双没有雪的黑皮鞋上,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没眨眼,就那么站着。
“行。”那个人说,“那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步,往村口方向去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掉了。
王桂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那个黑影融进夜色里,分不清是树还是人。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门闩插好,她又加了一道木栓,那根木栓平时不用,就挂在门框上,上面落了一层灰,今天她拿下来了。
她转过身,靠在门上,点了一根烟。
“王桂兰。”
“嗯。”
“那个人咋了?”
“没啥。”
“你手在抖。”
“冷的。”
“你穿着棉袄,冷啥?灶膛里还有火呢。”
她没接话,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从她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她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表情。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灭了,堂屋里暗下去,只剩灯泡那点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王桂兰。”
“别问了。”
“我问你,你为啥不去?”
“去不了。”
“咋就去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烟叼在嘴角,走到板凳边坐下。板凳被她坐得吱呀一声响,她往后靠了靠,靠到墙上了。
“那不是人。”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沉沉的,坠到肚子里。
“不是人?那是啥?”
“东西变的。以前得罪过的,闻着味儿来了。”
“以前得罪过的?谁?”
“我得罪过的。”
“你得罪谁了?”
“干这行的,哪能不得罪人。你替这家看事儿,那家的东西被你赶走了,它能不记恨?有的当场就翻脸,有的记你一辈子,等你老了再来找你。”
“刚才那个……”
“不知道是啥变的,但肯定不是人。人走路鞋上不会没有雪。人站在门口,嘴里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他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嗓子会动,他没有。”
“你都看见了?”
“我又不瞎。”
她抽了口烟,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把那只手塞进棉袄兜里,不让我看了。
“王桂兰。”
“嗯。”
“它还会再来不?”
“会。”
“啥时候?”
“不知道。”
“那咋整?”
“不咋整,来就来。”
“你不怕?”
她看了我一眼,灶膛里一点光都没了,灯泡的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累,又像是别的什么。
“怕啥,老白在。”
“老白能打过它?”
“打不打得过,都得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吃啥”一样。但她的眼睛在看供桌上那尊神像,看了好几秒,神像在暗处,黑洞洞的眼睛,不知道在看谁。
“王桂兰。”
“又咋了?”
“你真牛逼。”
她愣了一下。“啥?”
“我说你真牛逼,刚才那个东西,我看着腿都软了,你站门口跟他唠了半天。”
她没接话,把烟叼回嘴里,抽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子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没大没小。”
“我说真的,你不怕?”
“怕。”
她把那只从棉袄兜里伸出来,手指夹着烟,烟灰又积了一截。“怕你还站那儿?”
“怕有啥用,你在我后头呢。”
她站起来,把烟掐了。烟头在缸沿上碾了好几下,碾得烟丝都散出来了。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灶膛里的灰吹起来一点,细细的,落在地上。我站起来,把灶台边的抹布搭在水缸沿上,跟着她往屋里走。
走廊黑漆漆的,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王桂兰。”
“嗯。”
“那个人再来咋办?”
“来就来。”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老白在。”
她推开西屋的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光。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脱鞋的声音,听见她躺下的声音,听见她翻了个身。
“王桂兰。”
“又咋了?”
“你要是害怕,叫我一声。”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西屋传来她的声音。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那双黑皮鞋没有雪的影子,老在我脑子里转。
我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
我盯着它,很久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