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治了就没时间教你了
那个东西走了以后,王桂兰咳了三天。
和之前那种咳一阵停一阵的样子不同,这次是停不下来的那种。
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咳得整个人弯成一只虾,扶着炕沿,扶着门框,扶着灶台,走到哪扶到哪。毛巾换了好几条,每一条上都有暗红色的东西。她把毛巾藏到枕头底下,藏到炕席底下,藏到衣柜最里头。
我假装没看见。
第三天晚上,她咳出血块了,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掉在炕沿上。她赶紧用手捂住,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往外走。
我拦住她。
“王桂兰。”
“让开。”
“你手里攥的啥?”
“没啥。”
“你给我看。”
“你让不让开?”
“不让。”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她瞪了一会儿,把手张开了。手心里那团暗红色,在手电筒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不是血丝,不是血点,是一小块,像果冻一样,稠的。
我拽着她胳膊往外走,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没力气了。
以前她挣我,一下就能甩开,这回她挣了一下,胳膊软绵绵的,像是挂在身上的一根树枝。
从双河村到县医院,一个半小时。
小巴转班车,小巴车上没几个人,都是村里上街的,看见王桂兰,有人喊了一声“桂兰姐”,她应了一声,没多说。一路上她靠着车窗,没咳嗽。车颠得厉害,过坑的时候整个人跟着晃,她捂了两次嘴,没出声。我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手指头冰凉。
到了县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她在走廊椅子上坐着,不看我,看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旁边写着“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来走去,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是她什么人?”
“孙女。”
“她家里人知道吗?”
“她家里人就是我。”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他把片子放到灯箱上,指着上面一片阴影。灰白色的,像一团雾,跟旁边黑色的肺叶子分得很清楚。医生说了一堆,什么“病灶”“转移”“扩散”,我听不太懂,最后几个字听懂了。
“肺癌晚期,最多三个月。”
我站在那儿,没动。办公室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味,闻着想吐。医生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进去,只看见他嘴在动。
“要住院吗?”他问。
“住。”
“她本人知道吗?”
“不知道。”
“你跟她商量一下。”
我走出来,王桂兰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护士刚走过去,没看见。烟灰积了一截,快掉了,她也没弹。
“王桂兰。”
“嗯。”
“住院。”
“不住。”
“医生说了得住。”
“医生的话能信?上次还说我是肺炎,住了五天,花了三千多。”
“这次不一样。”
她看着我。
“晚期了?”
我没说话。
“是不是晚期了?”
“……嗯。”
“几个月?”
“最多三个月。”
她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走廊里人来人往,小孩在哭,老人在喊,护士推着车跑过去。她就那么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日光灯管,一头亮一头不亮,一眨一眨的,像在眨眼睛,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秒。
“王桂兰。”
“嗯。”
“住院吧。”
“不住。”
“为啥?”
“治了就没时间教你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走廊的地砖是白色的,缝里是黑的,我的眼泪掉在上面,砸出一个小圆点。
“你哭啥。”她说,“又不是今天死。”
“王桂兰你咋这么犟。”
“犟?你随谁呢。”
她站起来,拉了拉棉袄领子。棉袄上的扣子掉了一颗,她用别针别着,别针生锈了,在灯光下泛着黄。
“走吧,回去。”
“不住院?”
“不住,住了也没用。”
她往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走不走?”
“你先走。”
“你站那儿干啥?”
“我腿麻了。”
“没出息。”
我站起来,腿确实麻了,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我一把,又缩回去了。
“你这体格,还不如我一个快死的老太太。”
“王桂兰你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
“医生说你别抽烟了。”
“医生还说我快死了呢,我是不是也得听?”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走不走?”
“走。”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灌进来,她咳了两声,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她瞅了一眼。
“这围巾真丑。”
“我妈买的。”
“你妈眼光不行。”
“你眼光行?你那个蓝布褂子穿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咋了?二十年还能穿,你那个围巾明年就得起球。”
“起球了我也围。”
“那你别给我围。”
“我偏给你围。”
她没再说话,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
班车上,她靠窗坐着,闭着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发紫,眼角有眼屎,头发乱糟糟的,在风里飘。
“王桂兰。”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啥?”
“你的病。”
她没回答。
“王桂兰。”
“半年前。”
“半年前你就知道了?”
“嗯。”
“咋不治?”
“治了就没时间教你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树往后倒,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霜。远处有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还没收完,杵在雪地里,像一根一根的骨头。地头有一个稻草人,歪了,帽子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王桂兰。”
“又咋了?”
“你还能活多久?”
“够用了。”
“够用是多久?”
“够把你教会。”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鼻梁很挺,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现在老了,皮肤松了,鼻头有点红,可能是冻的。
“王桂兰。”
“嗯。”
“你别死了。”
她没回答。
“王桂兰,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别死了。”
她看了我一眼。
“行。”
“你要死了我咋办?”
“你该咋办咋办。”
“我不会看事儿。”
“你会了。”
“我连香都插不直。”
“多练练就直了。”
“老白不听我的。”
“它听,它就是嘴硬。”
“跟你一样?”
她想了想。
“比我还硬。”
班车晃晃悠悠地往回开,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我没动,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扎。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冰凉冰凉的,我翻过手,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没抽回去。
车窗外,太阳快落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粉红色。远处的白桦林在夕阳里站着,影子拉得老长,一根一根的,像手指头。
她睡着睡着,咳了一声。没醒。
“王桂兰。”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别死了。”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你少气我。”
“我尽量。”
“你每次都说尽量。”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车晃了一下,她的脑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又靠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