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老白跟了我
从县医院回来的第三天,王桂兰把我叫到堂屋。
她坐在供桌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没拿烟,我看着不对劲。她不抽烟的时候,要么是刚咳完血,要么是有正经事要说。今天她面前的烟灰缸是空的,火柴盒搁在旁边,没动过。
“跪下。”她说。
我站在那儿没动。
“跪下。”
“干啥?”
“让你跪你就跪。”
“你不说干啥我不跪。”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奶奶求你。”
我跪下了,蒲团硌得膝盖疼。
她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烟升起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味道。她又拿出一沓黄纸,点着,扔进铁盆里。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把手搭在我头上。
她的手很重,手指头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烟渍。她开口了,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词,声音很低,很慢,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念的时候,我的头顶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底下拱。那股热气顺着头顶往下走,走到额头,走到眼睛,走到鼻子,走到嘴巴,走到胸口。走到胸口的时候停住了,像一团火,不大,但是很热。
念完了。
她把手拿开,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
“老白从今天起,跟着你了。”她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上有黄斑,但盯着人的时候还是跟刀子似的。
“嗯。”
“以后看事儿,你自己来。”
“我还没学会。”
“你会了。”
“我不会。”
“老白在你身上,你闭眼就能看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供桌上的香灰好几天没倒了,堆得像座小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细细的灰飘起来,落在桌面上。
“王桂兰。”
“嗯。”
“那你呢?”
“我歇歇。”
“歇多久?”
她没回答,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手不抖了,但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攒足了力气。
“王桂兰,你歇多久?”
“够久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慢慢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坠到肚子里,沉在那儿不动了。
“你不能歇。”我说。
“这回听我的。”
“你啥时候听过我的?”
“你说了不算。”
“王桂兰你是不是想偷懒?”
她抬起脚,蹬了我一下。不重,我的板凳晃了一下,差点歪倒。她蹬完把脚收回去,鞋底上沾着灶台上的灰。
“没大没小。”她说。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她瘦了很多,蓝布褂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透出来。领口那两颗扣子系得紧紧的,脖子上的皮松了,一道一道的褶子,喉结的地方突出来一块。她闭着眼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连睡觉都在骂人。
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剩几块红炭,一明一暗的,把堂屋照得忽亮忽暗。锅里的水烧干了,一股糊味从厨房飘过来,我没去管。王桂兰也没说。
她以前最见不得锅烧糊,谁烧糊了骂谁。
今天她没说。
“王桂兰。”
“嗯。”
“你歇够了还回来不?”
她没睁眼。
“回来。”她说。
“啥时候?”
“再说。”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头发全白了,从根到梢,没有一根黑的。鬓角的头发扎在耳后,露出耳朵上那颗小肉疙瘩。她什么时候白成这样的,我不知道。以前她头发白一根我就要拔一根,她不让拔,说“拔一根长十根”。
现在不用拔了,全白了。
“王桂兰。”
“又咋了?”
“你别骗我。”
“骗你啥了?”
“你说歇够了回来。”
她睁开眼,看着我。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不骗你。”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凶巴巴的,不服输的。但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像是以前她眼睛里有一团火,现在那团火小了,但还没灭。
“行。”我说。
她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撑了好几秒才松开。
“做饭去。”
“你做。”
“我歇着呢。”
“你歇着也得吃饭。”
“你做。”
“我做的不好吃。”
“你做了二十多年了,还不好吃?”
“那你教我。”
“教不会。你随你爹,手笨。”
“我爹手笨随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嘴角往上翘了翘,很快就收回去了。
“你个小欠儿。”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蓝布褂子的后背上有几个烟头烫的小洞,透出里面白色的秋衣。
我坐在堂屋里,闻着供桌上的香火味。那味道已经很淡了,王桂兰好几天没点香了。以前这屋里香火不断,从早到晚烟都是飘着的,呛得人想打喷嚏。现在香炉空着,供桌上有了一层薄灰,好几天没擦了。
胸口那团热气还在,温温的,稳稳的,像是有人窝在那儿。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锅还没刷,灶台还没擦,酸菜还泡在水盆里。水盆里的水凉了,酸菜叶子泡得发白,我伸手进去捞,冰得手指头发麻。
刷锅的时候,铁铲刮着锅底,刺啦刺啦的。灶膛里添了新柴,火又旺了,光照在墙上,影子一跳一跳的。我把锅刷干净,添上水,把酸菜切了,粉条泡上。
切酸菜的时候,王桂兰从西屋出来了。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切细点。”她说。
“够细了。”
“你那叫块,不叫丝。”
“你行你来。”
“我歇着呢。”
“你歇着就别嫌。”
“我嫌我的,你切你的。”
我没接话,把菜板上的酸菜拢了拢,又切了几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酸菜下进去,盖上锅盖。粉条泡好了,捞出来放在碗里,等酸菜炖烂了再下。
“王桂兰。”
“嗯。”
“你以前做饭,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学的。”
“你刚开始做的好吃吗?”
“不好吃,你爷爷说咸了,我说咸了下饭。”
我笑了一下,她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爷爷那个人,好养活,做啥吃啥,从来不嫌。”
“那谁嫌?”
“你爹,你爹嘴刁。”
“我爹随你。”
“你爹随你太奶奶。你太奶奶嘴也刁。”
“我太奶奶嘴刁,你跟她处得好不?”
“不好,她看不上我。”
“为啥?”
“嫌我是跳大神的。”
她说完,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也嫌我。”
我没接话。
“现在呢?”她问。
“现在啥?”
“现在还嫌不?”
我背对着她,切粉条。粉条滑,切了几刀没切断。
“不嫌了。”我说。
“为啥?”
“习惯了。”
她没说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靠在门框上,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睛还是亮的。
“王桂兰。”
“嗯。”
“酸菜好了叫你。”
“嗯。”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回西屋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酸菜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糊在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
窗外的天快黑了,雪停了,风也小了。鸡窝里那几只老母鸡已经缩进去了,偶尔咕咕叫一声。
我擦了擦手,走到堂屋,把供桌上的香灰倒了。香炉倒扣过来,灰落进塑料袋里,细细的,像面粉。我把香炉擦干净,放回原处,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
点上,插进香炉。
烟升起来了。
我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烧。
“老白。”我说出声了。
没人应。
“王桂兰说以后你跟着我。我不太会,你多担待。”
烟歪了一下,又直了。
可能是风吹的。
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转身回厨房了。锅里的酸菜炖得差不多了,粉条下进去,再炖一会儿就能吃了。
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王桂兰。”
“又咋了?”西屋传来她的声音。
“吃饭了。”
“你先盛。”
“你出来吃。”
“我歇一会儿。”
“你歇了一下午了。”
“那就再歇一会儿。”
“酸菜凉了。”
“凉了热。”
“你自己热。”
“你热。”
“你出来。”
“你进来。”
我站在走廊里,对着西屋的门。
“王桂兰。”
“嗯。”
“你到底吃不吃?”
“吃。”
“那你出来。”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乱了,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更深了。
“你扶我一把。”她说。
我走过去,扶着她。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轻得不像话。以前她一只手能拎起半袋米,现在连自己的身子都撑不住了。
“王桂兰。”
“嗯。”
“你轻了。”
“瘦了。”
“吃饭多吃点。”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没接话。我扶着她走到堂屋,坐到板凳上。她坐下去的时候喘了一口气,像是走了一段很远的路。
我盛了两碗酸菜炖粉条,端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
“咸了下饭。”
“你学我。”
“你教的好。”
她没再接话,低头吃饭。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像是咽不下去。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吃饭的声音。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惨惨的,透进窗户,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她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了。
“不吃了?”
“吃饱了。”
“你就吃了几口。”
“够了。”
“你再吃两口。”
她看了我一眼,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行了吧?”
“再吃一口。”
“你当我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还难管。”
她又吃了一口,把筷子放下了。
“不吃了。”
“行。”
我把碗收了,刷锅,洗碗。她坐在堂屋里,没走。我刷完碗出来,她还坐在那儿,看着供桌上那三根香。
“王桂兰。”
“嗯。”
“回屋睡吧。”
“你先睡。”
“你坐这儿干啥?”
“看看。”
“看啥?”
“看这屋子,住了五十年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蓝布褂子泛着白光。
“王桂兰。”
“又咋了?”
“明天还学不学?”
“学。”
“学啥?”
“自己定。”
“我定?”
“嗯,你说了算。”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行。”我说。
她没回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我转身回屋了。躺炕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
西屋传来一声咳嗽。然后安静了。
我等了很久,没再听见咳嗽。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白桦林的影子映在雪面上,一根一根的,像竖起来的琴弦。
我闭上眼睛。
胸口那团热气还在。温温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