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脑子里有个声音
王桂兰躺下以后,就没再起来过。
不是她不想起来,是这次真起不来了。
早上我端水进去,她靠在炕头,被子拉到胸口,脸色白得跟枕头一个色。我扶她坐起来,她撑着炕沿试了两回,没撑住。第三回撑住了,站了一会儿,腿在抖。
“行了,躺下吧。”我说。
她没吭声,被我扶着躺回去了。
那天上午,院门响了。
我出去一看,是村西头的李婶,她家去年盖了新房子,搬进去以后就没消停过。夜里老有动静,柜子自己响,灯自己灭,她男人睡到半夜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
“王大神在吗?”李婶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鸡爪子被绳子捆着,倒吊着,扑棱翅膀。
“在。”
“我找她看个事儿。”
“她起不来了。”
李婶愣了一下。“咋了?”
“病了。”
李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鸡,不知道该走还是该进。堂屋里传来王桂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让她进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扶着墙站起来了,靠在西屋门口,头发乱着,脸白着,但眼睛还是那样。
李婶进了堂屋,把鸡放在地上。鸡挣了两下绳子,没挣开,歪着脑袋咕咕叫。
“王大娘,我家那房子……”
“我知道。”王桂兰说。
她没让李婶说完,扶着墙走到堂屋,坐到板凳上,喘了好几口气。
“新房子盖的时候,地基底下有东西。”
李婶脸白了。“啥东西?”
“老坟,没迁干净。”
“那咋整?”
王桂兰看了我一眼。
“她去。”
李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桂兰。
“她?”
“嗯。”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王桂兰看着我,那眼神不是商量,是命令。
“点香。”她说。
我没动。
“点香。”她又说了一遍。
我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手在抖,香拿不稳,掉了一根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在灶膛里点着,插进香炉。插歪了,两根靠在一起,一根离得老远。
“闭眼。”王桂兰说。
我闭上眼。
啥也没有。
“静下心。”王桂兰说。
我深吸一口气。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李婶的鸡在地上咕咕叫,王桂兰在咳嗽。我把这些声音往外推,往外推。
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脑子里说话。声音很沉,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往西边走。桥底下。”
我睁开眼。
“往西边走,桥底下。”我说。
李婶愣了一下。“西边?桥底下?”
“嗯。”
李婶拎着鸡走了。鸡在她手里扑腾,羽毛飞了一地。
王桂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王桂兰。”
“嗯。”
“刚才那个声音……”
“嗯。”
“是老白?”
她没回答。
堂屋里安静了,供桌上的香还在烧,烟往上飘,细细的。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院门又响了。李婶回来了,手里没拎鸡。她满脸笑,老远就喊:“找着了!找着了!”
她跑进堂屋,喘着气说:“西边桥底下,挖出来一个骨灰坛子。我公公说那是以前老赵家的祖坟,后来迁走了,落了一个。我们把坛子请出来重新葬了,回去以后家里就消停了!”
她千恩万谢,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又说了好几遍谢谢,走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王桂兰。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王桂兰。”
“嗯。”
“刚才那个声音是老白?”
“嗯。”
“它说啥了?”
“你听见了。”
“往西边走,桥底下。”
“嗯。”
“它咋知道的?”
“它啥都知道。”
我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根香。香烧了一半,灰掉在香炉里。
“王桂兰。”
“又咋了?”
“老白的声音,咋那么像你?”
她没回答。
“王桂兰。”
“像就像呗。”
“它学你?”
“它跟我待了五十年。”
我没接话。堂屋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水不响了。
“王桂兰。”
“嗯。”
“以后我看事儿,都靠脑子里的声音?”
“嗯。”
“它要是不说话咋办?”
“它会的。”
“要是说错了咋办?”
“它不会。”
“你就这么信它?”
她睁开眼,看着我。
“它跟了我五十年,没出过错。”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供桌上的香烧完了,最后一截灰掉进香炉里,啪嗒一声。
“王桂兰。”
“又咋了?”
“你歇着吧。”
“嗯。”
“剩下的我来。”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
我扶着王桂兰回了西屋,扶她躺下,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王桂兰。”
“嗯。”
“老白跟着我了,你还能跟它说话不?”
“能。”
“说啥了?”
“它说你今天香插歪了。”
“就这?”
“它还说你手别抖。”
“我没抖。”
“它说你抖了。”
“你跟它说,我没抖。”
“你自己跟它说。”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褂子皱巴巴的,后背那几个烟头烫的小洞还在。
“王桂兰。”
“嗯。”
“你睡吧。”
“嗯。”
我关上门,回到堂屋。供桌上的香灰还没倒,香炉里的灰堆满了,溢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我拿了块抹布,把桌面擦干净,把香炉里的灰倒了。
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
这次插直了。
我站在供桌前,闭了眼。
“老白。”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今天谢谢你。”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没出现,但胸口那团热气动了一下。不是变热,是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儿翻了个身。
我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尊神像。黑洞洞的眼睛,看不出在看谁。
“行吧。”我说。
转身往厨房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老白。”
热气没动。
“你声音像王桂兰,挺好的。”
热气稳了稳。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