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这次不走了
那天之后,王桂兰又撑了几天。
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力气,但她撑着。每天早上一睁眼,先问我香点了没有。我说点了。她说没闻见味。我说你鼻子不好使了。她说你放屁。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早上她喝了半碗粥,骂了我两句。一句是粥熬稠了,一句是炕烧太热了。我顶了两句嘴,她说我没大没小,我说她事儿多。跟平时一样。她骂我的时候中气不足了,声音软绵绵的,骂到一半还要喘一下。但那个劲儿还在,凶巴巴的,不服输的。
下午她让我把堂屋的供桌擦了一遍,我擦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说香炉摆歪了,我扶正了,又说歪了,我再扶,她说行了。我回头看她,她已经坐回炕上了,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蓝布褂子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一根一根的,像是要把皮撑破了。她瘦成什么样了,我天天看着,却没发现。
“王桂兰。”
“嗯。”
“你歇着吧。”
“歇着呢。”
“别说话了。”
“你管我。”
天黑了以后,她让我把灯关了,,只留床头那一盏小灯,黄黄的,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盏灯是老式的,灯泡发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以前说这盏灯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的,用了快五十年了,灯泡换过好几个,灯罩没换过。
“小欠儿。”
“嗯。”
“过来。”
我坐过去。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烟渍。她攥着我的手,攥得不紧,但没松开。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小时候我问她咋弄的,她说烧火的时候烫的。后来我妈告诉我,那是她给人看事儿的时候,香炉倒了,香灰烫的。
她没跟我说实话。
“奶奶走了以后,你别哭。”
“我不哭。”
“你他妈骗人。”
她都这样了还能骂人,声音不大,但那个劲儿在。我听着,又想哭又想笑。
“王桂兰,你骂了我一辈子,能不能最后说句好听的?”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上有黄斑,但盯着人的时候还是跟刀子似的。她看了我好几秒,嘴角开始动。
王桂兰笑了。
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一。”
她叫我名字。
不是“小欠儿”,是“林一”。
她从来不叫我林一,户口本上是林一,但她从来只叫小欠儿。小时候我让她叫我林一,她说林一谁啊,我不认识。
她就叫小欠儿,叫了一辈子。
“奶奶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的眼泪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鼻子堵了,嗓子发紧,我使劲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以前说我哭起来跟杀猪似的,嚎。今天我没嚎,但眼泪比哪次都多。
“王桂兰,我也放心不下你。”
“死丫头,那你倒是早点回来啊。”
她的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回来了。”
“嗯,这回不走了?”
“不走了。”
“行。”
她闭上眼睛,手还拉着我的手,没松开。
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风吹过白桦林,从远到近,从近到远,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见了。
我盯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不凶了,也不骂人了。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老太太的脸,皱纹很多,头发全白。她的嘴唇还有一点颜色,不是紫色了,是淡淡的粉色,像是年轻时候的口红没擦干净。
“王桂兰。”
她没应。
“王桂兰。”
她没应。
“你骂我一句呗。”
她没应。
她的手凉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白桦林的枝条在风里晃,嘎吱嘎吱响。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小年嘛,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鞭炮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从村西头传到我们家,传进来,在堂屋里响了一下,又没了。
我坐在炕沿边,没动。
她的手还拉着我的手。
我不敢动,怕一动她就真的走了,好像我坐在这儿,她的手还拉着我,她就还在。
我动了,她就没了。
“王桂兰。”
没人应。
“你走了我咋办?”
没人应。
“我不会看事儿。”
没人应。
“老白不听我的。”
没人应。
“我连香都插不直。”
没人应。
“王桂兰。”
我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着我的脸。我趴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就是抖。
我在那儿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妈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户纸噗噗响。
“你奶奶走了?”
“嗯。”
“你哭了一宿?”
“没有。”
“你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我没说话。
我妈走进来看了王桂兰一眼,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肚子里存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她这辈子,不容易。”
“嗯。”
“你陪她待一会儿,我去张罗后事。”
我妈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我坐在炕沿边,看着王桂兰。她的嘴角好像有一点翘,不知道是笑还是没放好。
“王桂兰。”
没人应。
“你到了那边,别老骂人,人家不认识你,不惯着你。”
没人应。
“你要想骂,就骂我吧,我不还嘴了。”
没人应。
“你听见没有?”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王桂兰以前说,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得给他嘴上抹蜜,让他说好听的。她每年腊月二十三都要在灶台上摆一碗蜂蜜。去年摆了,前年摆了,每年都摆。蜂蜜是自家的,后院的蜂箱,她养了一辈子蜂。
今年她没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好几天没擦了。碗柜上那瓶蜂蜜还在,罐子落了一层灰,盖子拧不开。我用热水冲了冲,拧开了。蜂蜜结晶了,发白,舀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王桂兰。”
没人应。
“灶王爷,你帮个忙。跟上面说,王桂兰这人嘴硬心软,骂了一辈子人,但没害过一个人。”
灶台上的蜂蜜碗,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她替人看了一辈子事儿,折了一辈子寿,你让上面给她安排个好地方。”
“有河的地方,她喜欢钓鱼。”
“别太冷,她怕冷。”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蜂蜜。碗是缺了口的,王桂兰舍不得扔,说还能用。她啥都舍不得扔,破袜子补了又补,锅铲把断了用铁丝缠上,毛巾用成渔网了还在用。她对自己啥都舍不得,对我啥都舍得。
我回到西屋,坐在炕沿边。王桂兰的手已经凉透了,我还拉着。
“王桂兰。”
“你到了那边,先找爷爷,他在河边钓鱼呢,你去找他,别让他钓了,让他带你认认路。”
“你跟我爷爷说,我挺好的,不用惦记。”
“你也别惦记我。”
“老白跟着我呢。”
“你放心吧。”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睛。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不知道谁给喂了,在雪地里刨食,爪子扒拉得雪沫子飞。王桂兰以前每天早起喂鸡,喂完鸡才抽烟。今天鸡喂了,她没起来。
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被子掖好。她的手从被子里露出来一截,我又塞回去了。
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走到堂屋,供桌上的香烧完了。香炉里的灰堆满了,溢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我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烟升起来,细细的,在房顶散开。
“老白。”
没人应。
“她走了。”
胸口那团热气动了一下。
“你也别太难过。”
热气没动。
“你跟她五十年了,比我久。”
热气又动了一下。
“以后咱俩搭伙。”
热气没动。
“你别老不说话,她走了,就剩咱俩了。”
热气稳了稳,温温的,稳稳的,像是一个人叹了口气,把自己窝好了,不打算走了。
我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烧。烟往上飘,细细的,在房顶散开。供桌上那尊神像,黑洞洞的眼睛,不知道在看谁。
“王桂兰。”
我对着空气说。
“我会好好学的。”
“我香也能插直了。”
堂屋里很安静,灶台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没去管。锅烧糊了也没去管。
我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王桂兰。”
“你个骗子......”
王桂兰,你说得对,今年冬天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