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头七那晚的烟
头七那天,雪停了。
天还是冷的,冷得人不想出屋。院门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是王桂兰走后贴的,我妈贴的。我没贴。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张白纸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气。
白天来了很多人。村里的人都来了。赵婶、张老伯、老刘头、王婶,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他们坐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很小,喝水,抽烟,叹气。赵婶哭了好几回,老刘头没哭,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顶灰帽子,一直没松开。
我妈招呼他们吃饭,她从缸里捞了王桂兰腌的酸菜。王桂兰秋天的时候腌了满满一大缸,说冬天够吃了。她没等到冬天过完。酸菜腌得很好,叶子黄亮亮的,切开味儿就窜出来了,满屋都是酸的。我妈炖了一大锅,粉条放得多,肉放得少。
赵婶吃了一口,说:“桂兰姐腌的酸菜,味儿就是正。”
王婶也说:“她腌的酸菜,村里没人比得上。”
我妈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一缸酸菜,王桂兰没吃着几口。她吃不下。
我一口没吃,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
天黑了,人都走了。堂屋里剩我一个人。供桌上摆着王桂兰的照片,黑白的,扎两个辫子,笑得挺好看。那是她年轻时候照的,那时候她还没有我,还没有我爸,还没有这一屋子的香火味。我妈说,这张照片是她三十岁的时候照的,在镇上的照相馆,花了两块钱。
我把供桌上的香点了三根。插进香炉里,烟升起来。
我坐在供桌旁边的板凳上,看着那张照片。她的眼睛看着我,嘴角翘着。年轻时候的王桂兰,不认识我。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有一个孙女,不知道自己会骂那个孙女二十五年,不知道自己会替那个孙女挡一辈子灾。
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王桂兰抽的那个牌子,红塔山。我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还剩半盒。打火机也是她的,老式的,铁壳子,上面印着一匹红色的马,边角磨得发白。
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打火石换了好几回,打的时候还是有点涩。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
呛了一下,没吸进去,烟在嘴里打了个转,吐出来了。
烟雾升起来,跟供桌上的香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香。
然后我听见她说话了。
“你他妈咋抽上了?”
声音不大,就在我耳朵边上,像她坐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
“替你抽的。”我说。
“少抽点。”
“王桂兰你抽了一辈子。”
“所以奶奶才活不长。”
我夹着烟,看着那张照片,她的眼睛看着我,嘴角翘着。三十岁的王桂兰,不知道自己活不长。
“王桂兰。”
“嗯。”
“我想你了。”
安静了一会儿,供桌上的香灰掉了一截,掉在香炉里,啪嗒一声。
“我知道。”
烟烧到手了,烫了一下,我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我又点了一根,这回吸进去了,呛得我咳了两声。王桂兰以前抽烟从来不咳,她抽烟跟喝水似的,一根接一根,不带停的。她的肺就是抽烟抽坏的。医生说的,但她不认。她说,不抽烟也活不长,命在那儿摆着呢。
“王桂兰。”
“嗯。”
“你在那边咋样?”
“还行。”
“见到爷爷了?”
“见到了。”
“他咋样?”
“瘦了。”
“你没说他?”
“说了,他不听。”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王桂兰以前说爷爷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骂人的,但眼睛不是。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王桂兰。”
“嗯。”
“你跟他别老吵架。”
“谁吵架了,我就骂了他两句。”
“你骂他干啥?”
“他钓鱼不叫我。”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那声音就像我爷爷在表达抗议似的。
“王桂兰。”
“嗯。”
“你走了,堂口我接着。”
“嗯。”
“老白跟着我呢。”
“我知道。”
“我这两天点香,插得直了。”
“看见了。”
“你看见了?”
“嗯。你第一天插歪了,第二天也歪了,第三天——”
“行了行了。”
“第四天直了一根。”
“那也算直了。”
“算吧。”
我抽了口烟,这回没咳。
“王桂兰。”
“又咋了?”
“你别老盯着我,该投胎投胎。”
“不急。”
“咋不急?”
“等你学会了再说。”
“我学会了。”
“你没学会。”
“我学会了。”
“你连香灰都不会倒。”
我被噎住了,她说的对。昨天我倒香灰,倒了一桌子。以前都是她倒,我从来没动过手。她倒香灰的时候,动作很轻,香炉倾斜一点,灰就慢慢流进塑料袋里,一点也不洒。我倒的时候,香炉拿歪了,灰洒了半桌子。
“我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你每次都下次注意。”
“那你教我。”
“教不了了。”
我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王桂兰。”
“嗯。”
“你在那边能教不?”
“能。”
“咋教?”
“托梦。”
“那你给我托个梦。”
“看你表现。”
“咋表现?”
“香插直了再说。”
我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腿上,我弹了弹。
“王桂兰。”
“嗯。”
“你那个酸菜,我妈今天捞出来炖了。”
“咸不咸?”
“不咸,正好。”
“我腌的时候盐放得少。”
“没事,咸了下饭,你说的”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笑了。
“王桂兰。”
“嗯。”
“酸菜缸里还腌着呢,剩大半缸。”
“留着吃。”
“吃不完。”
“慢慢吃。”
“你又不在了,谁吃?”
“你吃。”
“我不爱吃酸菜。”
“你爱吃,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碗。”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能。”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烟烧到手了,烫了一下,我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又点了一根。第三根了,王桂兰以前一天抽两盒,我才抽三根,不多。
“王桂兰。”
“又咋了?”
“酸菜吃完了咋整?”
“你再腌。”
“我不会。”
“学。”
“你教我?”
“嗯。”
“咋教?”
“托梦。”
“你啥都托梦。”
“管用就行。”
我抽了口烟,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王桂兰说那道裂缝是她搬进来那年就有了,五十年了,也没见房子塌。
“王桂兰。”
“嗯。”
“你走了,炕凉了。”
“烧炕。”
“烧了,不热。”
“添柴。”
“添了。”
“多添点。”
“添多了烫腚。”
“烫腚也比凉着强。”
我没接话,她又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最怕凉,冬天睡觉脚丫子冰凉,往我腿上贴。”
“我不记得了。”
“你忘了,我记得。”
烟又烧到手了,我把烟掐了,扔进烟灰缸里。王桂兰的烟灰缸,老式的玻璃的,底上糊了一层烟渍,洗不掉了。
“王桂兰。”
“嗯。”
“头七过了,你还回来不?”
“不一定。”
“为啥?”
“看情况。”
“看啥情况?”
“看你想不想我。”
“我想你你就回来?”
“嗯。”
“那我天天想你。”
“天天想我就天天回来。”
“那你别走了。”
“不行。”
“为啥?”
“那边也有活儿。”
“啥活儿?”
“给人看事儿。”
“那边也有闹鬼的?”
“那边全是鬼。”
“王桂兰。”
“嗯。”
“你到了那边还是干老本行。”
“嗯,闲不住。”
“那边的人好相处不?”
“还行,比这边好。”
“为啥?”
“这边的骂我神婆,那边的管我叫神仙。”
我笑了,笑出声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王桂兰。”
“又咋了?”
“我想你了。”
“我知道。”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三十岁的王桂兰,扎着两个辫子,笑得挺好看。她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孙女,不知道以后会骂那个孙女二十五年,不知道以后会替那个孙女挡一辈子灾。
她要是知道,还会笑吗?
会的,她还是会笑。她就是那种人。知道前面是坑,也往里跳。知道替人挡灾折寿,也替人挡。知道养大一个孙女不容易,也养。
她就是那种人。
“王桂兰。”
“嗯。”
“你歇着吧。”
“嗯。”
“明天我还点香。”
“嗯。”
“插直。”
“嗯。”
我站起来。
供桌上的香烧完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三根新香,点上,插进香炉。这回三根都直的。
“老白。”
没人应。
“她想你了。”
胸口那团热气动了一下。
“她也想我。”
热气又动了一下。
“我知道。”
我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烧。烟往上飘,细细的,在房顶散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白桦林的枝条在风里晃,嘎吱嘎吱响。
我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王桂兰。”
“又咋了?”
“酸菜我会好好吃的,不浪费。”
“嗯。”
“你腌的,我舍不得扔。”
没人应。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有半锅酸菜,凉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吃了一口。
咸了。
王桂兰以前说,咸了下饭。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吃。酸菜凉了,但味道还在。
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王桂兰。”
“嗯。”
“你腌的酸菜,真好吃。”
没人应。
我端着碗,眼泪掉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