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河村那个出马仙是我奶
双河村那个出马仙是我奶
作者:念念
悬疑·灵异悬疑完结55047 字

第十八章:头七那晚的烟

更新时间:2026-04-22 11:19:47 | 字数:3143 字

头七那天,雪停了。

天还是冷的,冷得人不想出屋。院门上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是王桂兰走后贴的,我妈贴的。我没贴。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那张白纸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气。

白天来了很多人。村里的人都来了。赵婶、张老伯、老刘头、王婶,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他们坐在堂屋里,说话声音很小,喝水,抽烟,叹气。赵婶哭了好几回,老刘头没哭,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顶灰帽子,一直没松开。

我妈招呼他们吃饭,她从缸里捞了王桂兰腌的酸菜。王桂兰秋天的时候腌了满满一大缸,说冬天够吃了。她没等到冬天过完。酸菜腌得很好,叶子黄亮亮的,切开味儿就窜出来了,满屋都是酸的。我妈炖了一大锅,粉条放得多,肉放得少。

赵婶吃了一口,说:“桂兰姐腌的酸菜,味儿就是正。”

王婶也说:“她腌的酸菜,村里没人比得上。”

我妈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一缸酸菜,王桂兰没吃着几口。她吃不下。

我一口没吃,不是不好吃。是吃不下。

天黑了,人都走了。堂屋里剩我一个人。供桌上摆着王桂兰的照片,黑白的,扎两个辫子,笑得挺好看。那是她年轻时候照的,那时候她还没有我,还没有我爸,还没有这一屋子的香火味。我妈说,这张照片是她三十岁的时候照的,在镇上的照相馆,花了两块钱。

我把供桌上的香点了三根。插进香炉里,烟升起来。

我坐在供桌旁边的板凳上,看着那张照片。她的眼睛看着我,嘴角翘着。年轻时候的王桂兰,不认识我。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有一个孙女,不知道自己会骂那个孙女二十五年,不知道自己会替那个孙女挡一辈子灾。

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王桂兰抽的那个牌子,红塔山。我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还剩半盒。打火机也是她的,老式的,铁壳子,上面印着一匹红色的马,边角磨得发白。

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打火石换了好几回,打的时候还是有点涩。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

呛了一下,没吸进去,烟在嘴里打了个转,吐出来了。

烟雾升起来,跟供桌上的香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香。

然后我听见她说话了。

“你他妈咋抽上了?”

声音不大,就在我耳朵边上,像她坐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

“替你抽的。”我说。

“少抽点。”

“王桂兰你抽了一辈子。”

“所以奶奶才活不长。”

我夹着烟,看着那张照片,她的眼睛看着我,嘴角翘着。三十岁的王桂兰,不知道自己活不长。

“王桂兰。”

“嗯。”

“我想你了。”

安静了一会儿,供桌上的香灰掉了一截,掉在香炉里,啪嗒一声。

“我知道。”

烟烧到手了,烫了一下,我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我又点了一根,这回吸进去了,呛得我咳了两声。王桂兰以前抽烟从来不咳,她抽烟跟喝水似的,一根接一根,不带停的。她的肺就是抽烟抽坏的。医生说的,但她不认。她说,不抽烟也活不长,命在那儿摆着呢。

“王桂兰。”

“嗯。”

“你在那边咋样?”

“还行。”

“见到爷爷了?”

“见到了。”

“他咋样?”

“瘦了。”

“你没说他?”

“说了,他不听。”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王桂兰以前说爷爷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骂人的,但眼睛不是。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王桂兰。”

“嗯。”

“你跟他别老吵架。”

“谁吵架了,我就骂了他两句。”

“你骂他干啥?”

“他钓鱼不叫我。”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那声音就像我爷爷在表达抗议似的。

“王桂兰。”

“嗯。”

“你走了,堂口我接着。”

“嗯。”

“老白跟着我呢。”

“我知道。”

“我这两天点香,插得直了。”

“看见了。”

“你看见了?”

“嗯。你第一天插歪了,第二天也歪了,第三天——”

“行了行了。”

“第四天直了一根。”

“那也算直了。”

“算吧。”

我抽了口烟,这回没咳。

“王桂兰。”

“又咋了?”

“你别老盯着我,该投胎投胎。”

“不急。”

“咋不急?”

“等你学会了再说。”

“我学会了。”

“你没学会。”

“我学会了。”

“你连香灰都不会倒。”

我被噎住了,她说的对。昨天我倒香灰,倒了一桌子。以前都是她倒,我从来没动过手。她倒香灰的时候,动作很轻,香炉倾斜一点,灰就慢慢流进塑料袋里,一点也不洒。我倒的时候,香炉拿歪了,灰洒了半桌子。

“我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你每次都下次注意。”

“那你教我。”

“教不了了。”

我愣了一下,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

“王桂兰。”

“嗯。”

“你在那边能教不?”

“能。”

“咋教?”

“托梦。”

“那你给我托个梦。”

“看你表现。”

“咋表现?”

“香插直了再说。”

我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腿上,我弹了弹。

“王桂兰。”

“嗯。”

“你那个酸菜,我妈今天捞出来炖了。”

“咸不咸?”

“不咸,正好。”

“我腌的时候盐放得少。”

“没事,咸了下饭,你说的”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笑了。

“王桂兰。”

“嗯。”

“酸菜缸里还腌着呢,剩大半缸。”

“留着吃。”

“吃不完。”

“慢慢吃。”

“你又不在了,谁吃?”

“你吃。”

“我不爱吃酸菜。”

“你爱吃,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碗。”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能。”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烟烧到手了,烫了一下,我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又点了一根。第三根了,王桂兰以前一天抽两盒,我才抽三根,不多。

“王桂兰。”

“又咋了?”

“酸菜吃完了咋整?”

“你再腌。”

“我不会。”

“学。”

“你教我?”

“嗯。”

“咋教?”

“托梦。”

“你啥都托梦。”

“管用就行。”

我抽了口烟,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王桂兰说那道裂缝是她搬进来那年就有了,五十年了,也没见房子塌。

“王桂兰。”

“嗯。”

“你走了,炕凉了。”

“烧炕。”

“烧了,不热。”

“添柴。”

“添了。”

“多添点。”

“添多了烫腚。”

“烫腚也比凉着强。”

我没接话,她又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最怕凉,冬天睡觉脚丫子冰凉,往我腿上贴。”

“我不记得了。”

“你忘了,我记得。”

烟又烧到手了,我把烟掐了,扔进烟灰缸里。王桂兰的烟灰缸,老式的玻璃的,底上糊了一层烟渍,洗不掉了。

“王桂兰。”

“嗯。”

“头七过了,你还回来不?”

“不一定。”

“为啥?”

“看情况。”

“看啥情况?”

“看你想不想我。”

“我想你你就回来?”

“嗯。”

“那我天天想你。”

“天天想我就天天回来。”

“那你别走了。”

“不行。”

“为啥?”

“那边也有活儿。”

“啥活儿?”

“给人看事儿。”

“那边也有闹鬼的?”

“那边全是鬼。”

“王桂兰。”

“嗯。”

“你到了那边还是干老本行。”

“嗯,闲不住。”

“那边的人好相处不?”

“还行,比这边好。”

“为啥?”

“这边的骂我神婆,那边的管我叫神仙。”

我笑了,笑出声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王桂兰。”

“又咋了?”

“我想你了。”

“我知道。”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三十岁的王桂兰,扎着两个辫子,笑得挺好看。她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孙女,不知道以后会骂那个孙女二十五年,不知道以后会替那个孙女挡一辈子灾。

她要是知道,还会笑吗?

会的,她还是会笑。她就是那种人。知道前面是坑,也往里跳。知道替人挡灾折寿,也替人挡。知道养大一个孙女不容易,也养。

她就是那种人。

“王桂兰。”

“嗯。”

“你歇着吧。”

“嗯。”

“明天我还点香。”

“嗯。”

“插直。”

“嗯。”

我站起来。

供桌上的香烧完了。我从抽屉里拿出三根新香,点上,插进香炉。这回三根都直的。

“老白。”

没人应。

“她想你了。”

胸口那团热气动了一下。

“她也想我。”

热气又动了一下。

“我知道。”

我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烧。烟往上飘,细细的,在房顶散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白桦林的枝条在风里晃,嘎吱嘎吱响。

我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王桂兰。”

“又咋了?”

“酸菜我会好好吃的,不浪费。”

“嗯。”

“你腌的,我舍不得扔。”

没人应。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有半锅酸菜,凉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吃了一口。

咸了。

王桂兰以前说,咸了下饭。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吃。酸菜凉了,但味道还在。

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王桂兰。”

“嗯。”

“你腌的酸菜,真好吃。”

没人应。

我端着碗,眼泪掉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