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我比王桂兰还凶
头七过后的第三天,那个东西又来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堂屋点香。三根香插得笔直,王桂兰要是看见了,大概不会再骂我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一层。院子里的鸡窝空着,那几只老母鸡被我妈抓走了,说是给王桂兰办丧事用。我没拦着。鸡窝门口落了一层薄雪,没有鸡脚印。
院门响了。
门闩没插,风一吹就开了,但风没吹。门是自己开的。
我站在供桌前,手里还拿着香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黑大衣,黑皮鞋,帽檐压得很低。就是上次那个。南边来的。鞋面上没有雪。
他没进屋,站在院子里,隔着门看我。
我走出去,站在堂屋门口,没下台阶。
“王桂兰不在。”我说。
“我知道。”
“那你来干啥?”
“找你。”
他没动,我也没动。雪落在他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那双黑皮鞋上。雪花落上去就化了,鞋面湿了一片,但鞋面上没有积雪。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鞋面上应该有雪,他没有。
“王桂兰欠我的。”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模模糊糊的,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我听不清是男是女,听不清年轻还是老。就是一团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字和字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王桂兰不欠谁的。”我说。
“她欠。”
“欠啥?”
“一条命。”
风刮过来,雪打在脸上。我没眨眼。
“她替人看了一辈子事儿,救了一辈子命,她欠谁的?”我说。
“她欠我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雪被踩出一个坑,但没有“咯吱”声。那个坑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的,不是踩下去的。
我的手在抖,但我没退。
“你走。”
“我不走。”
“王桂兰不在了,这地方不归她管了。”
“归谁管?”
“归我。”
他停了一下,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陷在眉骨里面,看不清颜色,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你?”
“嗯。”
“你比她厉害?”
“你试试。”
空气冷下来了,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冷,像站在冰面上,冰底下有东西在游。院子里的雪好像不下了,安安静静的,连风都不吹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离堂屋门口只有三步远了。
我的手不抖了。
“王桂兰替人挡了一辈子灾,折了一辈子寿。”我说,“她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你要觉得她欠你的,你找我。她替人挡的那些,我替她还。”
他没说话。
“你走不走?”
他没走。
我转身进了堂屋,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手不抖,香拿得稳。点上,插进香炉。三根,笔直。
又拿出一沓黄纸,点着,扔进铁盆里。火苗蹿起来,映在墙上。
我站在供桌前,闭了眼。
“老白。”
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来了。”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说。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像王桂兰。
“我来。”老白说。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老白没说话,胸口那团热气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把地方让出来了。
我睁开眼。
那个东西站在堂屋门口,没进来。门槛拦着他。出马仙的堂口,脏东西进不来。王桂兰说的。
“我再说一遍,王桂兰不欠谁的。你走不走?”
他没动。
我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离他两步远。他身上的那股味道飘过来,是那种老房子里的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
“王桂兰年轻的时候,替人看事儿,赶走过一个东西。”他说,“那个东西是我兄弟。”
“你兄弟害人。”
“他没害人,他路过。”
“路过吓着人了。人家来找王桂兰,她就得管。”
“她管了,我兄弟没了。”
“没了就没了,该没。”
他的脸动了一下。帽檐底下那团黑影,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你跟你奶奶一样,嘴硬。”他说。
“我比她嘴还硬。”
“你本事没她大。”
“你试试。”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团黑影里,有两个更黑的点,是他的瞳孔。瞳孔缩着,像猫在暗处盯着猎物。
我没眨眼。
“她走了,累走的。你要算账,找我算。欺负一个快死的老太太,你算什么本事?”
他没说话。
“她活着的时候你不敢来,她走了你来了。你怕她。”
“我不怕。”
“你怕,你闻着她味儿不敢来,等她走了你才敢露头。”
那团黑影晃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了,更沉了,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你怕她,你怕王桂兰。”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堂屋里的香火跳了一下,烟歪了。
我没退。
“你进来试试。”我说。
他的脚踩在门槛上,没再往前。门槛那边是堂屋,供桌上的香火在烧,铁盆里的黄纸在烧,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
他的脚收回去了。
“王桂兰欠我兄弟一条命。”他说。
“我再说一遍,她谁也不欠,你要觉得欠,你找我。我叫林一,王桂兰的孙女,堂口我接了,老白跟了我,有本事你就你冲我来。”
他没说话。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香灰飞起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没动。
“走不走?”
他没动。
“我数三下,你不走,我送你走。”
“一。”
他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二。”
那团黑影往后退了一步。帽子底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从大衣兜里伸出来了。那只手白得不像话,指甲发青,手指头比正常人的长一截,像鸡爪子。
“三。”
我张嘴了,不是说话,是骂。王桂兰骂鬼的那个调子,我听过无数次。拍桌子、瞪眼、扯着嗓子骂,怎么难听怎么来。我以前觉得丢人,现在觉得管用就行。
我骂了。
骂的什么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是他祖宗十八代,大概是他全家,大概是他那死去的兄弟。东北话骂人,脏字不多,但损。怎么损怎么来,怎么戳心窝子怎么来。
我骂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火猛地蹿了一下。铁盆里的黄纸烧得更旺了,火苗舔着盆沿,灰烬往上飞,像一群黑蝴蝶。
那个东西的脸白了。帽檐底下的五官开始模糊,像墨水滴进水里,散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院子中间。
我没停,继续骂。嗓子喊劈了,还在骂。
他又退了一步,退到院门口。
风突然大了,雪打在脸上,生疼。那团黑影在院门口晃了一下,像蜡烛被风吹灭了一样,没了。
院门开着,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黑皮鞋踩的,但只到院门口。院门外没有脚印。
堂屋里的香火稳了,烟直直地往上飘,细细的,在房顶散开。
铁盆里的黄纸烧完了,灰烬还红着,一明一暗的。我站在门口,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蹲下去。
“老白。”
脑子里的声音没出现。但胸口那团热气温温的,稳稳的,像一个人在你肩膀上拍了拍,没说话。
“我自己骂走的?”
老白没应。
“我厉害不?”
老白还是没应,但那团热气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
我靠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嗓子疼,手还在抖。
“王桂兰。”
我对着空气说。
“你看见没?我比你凶。”
没人应。
“你以前骂鬼,我嫌丢人,今天我也骂了。”
没人应。
“是挺丢人的。”
没人应。
“但管用。”
我站直了,把门关上。门闩插好。
走到供桌前,香烧了一半。烟往上飘,细细的。我站在那儿,看着王桂兰的照片。黑白的那张,扎两个辫子,笑得挺好看。
“王桂兰。”
“你教的。”
照片里的她,嘴角翘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说“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