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仙家不能断
王桂兰在卫生所住了五天,骂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她一听这话,自己把氧气管拔了,开始穿鞋。护士说大娘你等一下办手续,她说“办啥手续,我又不欠你钱”。
我给她办了手续。
出了卫生所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东北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
王桂兰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她瞅了我一眼,没说谢谢,说了句“这围巾还挺软乎”。
我懒得跟她计较。
双河村不大,从卫生所到家也就十分钟,一路上碰见好几个村里人,看见王桂兰都打招呼:“王大娘出院了?”“王大神回来了!”“桂兰姐,你这气色不错啊。”
王桂兰对每个人都是一个态度,哼一声,点个头,脚下不停。
我跟着她,心里想,这老太太在村里混得还行。
到家了。
王桂兰推开院门,踩着雪走进去。院子不大,左边堆着柴火,右边是鸡窝,三只老母鸡缩在里头,看见她回来,咕咕叫了几声,她没理鸡,直接进屋。
我以为她要躺下休息。在医院躺了五天,回来总该歇歇吧。
她不。
她穿过堂屋,走到西屋。
那是她的堂口。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那间屋子我从小就不愿意进。
那里头供着神像,香火不断,墙上贴着黄纸,写着我看不懂的字,地上有个蒲团,蒲团前面是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快烧完的香。
王桂兰走到香炉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根新香,点上,插进香炉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烟升起来,那股呛人的香火味又弥漫开了。
我说:“王桂兰,你都这样了还烧香?”
她头都没回:“仙家不能断,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刚从医院出来。”
“医院管治病,不管仙家,仙家断了,我这辈子白干了。”
她在那站了一会儿,对着神像也不知道嘀咕了啥,转身出来路过我的时候,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杵这干啥?做饭去。”
行吧。
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说呢,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但又不太一样。
小时候她骂我,我顶嘴,她追着我打。现在我顶嘴,她还是骂,但追不动了。
她嫌我做饭难吃。“这粥熬得跟浆糊似的。”“你放了多少盐?你要咸死我?”“这菜切的,有的大有的小,你当喂猪呢?”
我忍了三天。
第一天,我没说话。第二天,我假装没听见。第三天,我炸了。
“王桂兰你到底想咋地?我回来你骂,不回来你也骂,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你看不顺眼直说,我走。”
我把抹布摔在灶台上,转身去屋里收拾东西,行李箱还没打开,就靠在墙角,我拎起来就往门口走。
王桂兰站在门口。
她没拦我。但她说了句:“那你就滚犊子。”
嘴上这么说,手把着门框没松。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了,也不让开。
我把行李箱扔地上了。
“我不走了,我走了谁给你烧炕?”
她没接话,转身进屋了。
我跟进去,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她哭了?
王桂兰会哭?
我绕过去看,她眼圈红了,脸上没眼泪,但鼻子尖红红的。
“你哭啥?”
“谁哭了?烟呛的。”
“香火还没点呢。”
“那是刚才炒菜呛的。”
“你炒的菜?你三天没进厨房了。”
她瞪我一眼:“你管我哭啥,做饭去。”
我没动。
“王桂兰。”
“又咋了?”
“你刚才是不是怕我走?”
“我怕你走?你走了我清静。”
“那你手把着门框干啥?”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我站累了,扶一下。”
行吧。
你说是就是。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屋,王桂兰睡西屋,跟她的堂口一墙之隔。
半夜,我听见她咳嗽。
咳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坐起来,想过去看看,又没动,她要是看见我,肯定说“你听啥墙根呢”。
咳了一阵,安静了。
我以为她睡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还是下地了。
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我一激灵。我没开灯,摸着墙走。王桂兰的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光,她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从门缝里看进去,她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搭在肩膀下面,露着后背,蓝布褂子没脱,皱巴巴的,肩膀那儿磨得发白了。
她又咳了一下,闷在枕头里。
然后安静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
“小欠儿,奶奶想你了。”
声音很小,闷在枕头和被子里,像是怕人听见。
我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枕头旁边,那里放着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然后又小声说了一句:“你个小没良心的。”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我还是那盒烟。
走廊黑漆漆的,窗户外面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我想推门进去。
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以为我睡着了才敢说这句话,我进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东屋,躺下,盯着天花板。
“王桂兰,你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问的是空气。
空气没回答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跟村里小孩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那小孩他妈找上门来,王桂兰给人家赔了一筐鸡蛋。等人走了,她没打我,也没骂我,就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下回别打鼻子,打鼻子出血多,赔的鸡蛋也多。”
我当时没忍住笑了。她也笑了。
那是她为数不多对我笑的时候。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
然后我小声说了一句:“王桂兰,你别死。”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她肯定听不见。
西屋没动静。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突然听见她说:“死啥死,你还没嫁人呢。”
我愣住。
她又说:“你嫁不出去,我死了谁管你。”
我把被子掀开,瞪着天花板。
“王桂兰,你刚才不是睡着了吗?”
“睡着了也被你吵醒了,大半夜不睡觉,念叨啥呢。”
“我没念叨。”
“你放屁,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啥了?”
“听见你说‘王桂兰你别死’。晦气不晦气?大半夜的咒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睡觉,明天还得给我做饭呢,别又做成浆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她还没死,她还在骂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