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你替我坐这儿
那天晚上之后,我跟王桂兰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骂我,我还是顶嘴,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了。
出院后的第七天,有人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东北农村冬天不能没柴火烧,王桂兰以前自己劈,现在劈不动了,这活儿就落我头上,我劈得不好,一块柴火劈得跟狗啃的似的,王桂兰站门口看了半天,说:“你劈那玩意,烧起来都嫌丢人。”
我说:“那你劈。”
她说:“我劈不动了。”
我说:“那你就别嫌。”
她说:“我嫌我的,你劈你的。”
我正跟她拌嘴,院门被人推开了。
来的是赵婶。我认识,村里的老住户,跟王桂兰差不多岁数,但看着比王桂兰老十岁。
她身后跟着个姑娘,二十出头,低着头,头发遮着半张脸,那姑娘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抬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我看着有点发毛。
赵婶一进门就哭了。
“王大娘,你可得救救我闺女。”
王桂兰靠在门框上,瞅了一眼那姑娘,没说话,她看人的时候从来不看脸,先看脚,我后来才知道,她是看那人的脚后跟。脏东西跟上的人,脚后跟不沾地。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姑娘穿着棉鞋,鞋底沾着雪,但后跟那块儿,确实悬着一丝缝,像是踮着脚站的,可她明明站在雪地里,雪都化了,鞋底是湿的。
赵婶说:“这孩子不知道咋了,半个月了,不睡觉,不说话,半夜老往村外走,前天晚上我醒了一看,她站院子里,对着墙说话,我喊她,她不搭理我,她那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啥。”
王桂兰还是没说话,她盯着那姑娘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屋。”
赵婶扶着她闺女进了堂屋,那姑娘走路不对劲,步子很碎,很小,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她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她脖子上有一块青紫,形状像手指印。
堂屋里,那姑娘坐在板凳上,还是一动不动,王桂兰搬了把椅子坐她对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她掐烟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故意把烟头在缸沿上碾了三下,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规矩,烟不能灭,得让它自己熄。她掐灭了,是不想让烟味盖住别的味道。
“赵婶,你出去等着。”
赵婶愣了一下,出去了。
堂屋里就剩我、王桂兰,还有那个姑娘。
王桂兰站起来,走到堂口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烟升起来,那股味道又弥漫开了。
我以前闻到这个味就想吐,今天不知道咋回事,没觉得那么呛。
那姑娘开始动了。
不是她自己动的,她的脖子慢慢往一边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她的肩膀,歪到一定程度,停住了,然后肩膀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拽着的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盯着她看,手心里全是汗。
王桂兰闭眼了。
就那么站着,闭着眼,一动不动。但她的手指在动,右手食指在腿侧画圈,一圈一圈,很慢。堂屋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后脖颈发凉,像有人往我领口里吹气。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王桂兰开始打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都出来了。那哈欠打得不对劲,嘴张得很大,下巴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外挣。
然后她身子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睁开眼了。
但那眼神不对,王桂兰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现在变成了一种发黄的琥珀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线,那不是人的瞳孔,是动物的。
她盯那个姑娘,像猫盯着老鼠那种盯。
那姑娘的头猛地抬起来了,不是她自己抬的,是脖子被什么东西拎起来的。她的嘴张开了,但没出声。我看见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条蛇在往下咽。
王桂兰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的,王桂兰的声音沙哑,但这个声音更沉,更慢,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而且不是一个人说话,是两重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沉,一个更沉,像回音。
“谁让你来的。”
那姑娘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很尖,像是被掐着嗓子挤出来的:“我没地方去。”
“这地方你不能待,走。”
“我不走。”
“不走我送你走。”
王桂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声音大得不像一个人拍出来的,像是什么重物砸下来。
供桌上的香灰被震得飞起来,在空中散成一片灰雾,那姑娘整个人往后缩,脖子上的青紫印子突然变深了,变成了黑紫色。
然后她弯下腰,张嘴,吐了一口黑气。
那黑气不是烟,不是雾,它是活的。
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一团,在空中扭了一下,像蛇一样往门口窜,但窜到一半,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停住了。
它在原地打转,越转越快,最后散成一片灰,落在地上。
地上的灰迹,像一个手掌印。
姑娘瘫在椅子上,开始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掉。
赵婶推门冲进来,抱着她闺女也哭了。
我站在旁边,腿在抖。
王桂兰站那儿,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这回眼神对了。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她看了一眼赵婶和她闺女,说了句:“没事了,领回去吧,这几天别让她出门,过完年就好了。”
赵婶千恩万谢,扶着她闺女走了。
那姑娘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是正常的,但她的影子不对,地上有两个影子。
一个跟着她走,一个留在原地,慢慢消失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再看,已经没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王桂兰,她靠在供桌边上,喘着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王桂兰,你没事吧?”
“没事。”她摆摆手,走到椅子边坐下。手在抖,抖得厉害。
“刚才那个……是你吗?”
“是老白。”
“老白?”
“我跟你说的,那只白狐狸,它上身了。”
我盯着她看,她脸色不好,嘴唇发白,手还在抖。
我看见她的手背上出现了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你手咋了?”
“没咋。”
“我看见红印子了。”
“老白上身就这样,没事。”
“你刚才打哈欠……”
“那是仙家上身,它来的时候,我身上会冷,会困,会打哈欠。”
“那你拍桌子那一下……”
“老白脾气不好。”
我沉默了。
我想起那姑娘吐的黑气,想起地上那个手掌印,想起她出门时那两个影子。
王桂兰看着我:“你看见了?”
“看见了。”
“信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坐下。”
她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干啥?”
“你也得学。”
“学啥?”
“学看事儿。”
“我不学,我不信这个。”
王桂兰看着我,那眼神又凶起来了,但她的凶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骂我,现在像是在求我。
“不用你信,你替我坐这儿。”
“王桂兰你疯了吧。”
“我疯?我疯也是你给气的,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废话。”
我没动。
她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我看见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累。
我坐到板凳上了。
王桂兰看着我坐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明天开始,别迟到。”
“迟到了咋样?”
“迟到了我骂你。”
“你哪天不骂我?”
她没接话,站起来,回屋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刚才那些,别往外说。”
“为啥?”
“说了人家以为咱家是妖怪。”
我坐在堂屋里,闻着那股香火味,看着供桌上那三根香慢慢烧。
香灰一节一节地掉,掉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那姑娘吐黑气的时候,王桂兰身后的墙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她的影子。
是一只狐狸的形状。
我使劲摇了摇头。
可能是看花眼了。
真他妈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