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老白选了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西屋那边早就没动静了,王桂兰睡得沉,连咳嗽都不咳了,我躺炕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团黑气。
那个手掌印。
那只狐狸的影子。
闭上眼就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下去。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股棉花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儿,还有一点王桂兰身上的香火味,大概是白天在堂屋待久了,沾上的。
以前我最烦这味儿,闻着就想吐。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没那么呛了。
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说不上来。
后来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门外的喊声吵醒的。
“王大娘!王大娘!”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又下雪了。
我躺了一会儿,不想动。炕烧得挺热乎,被窝里暖和,外头冷得要命。
“王大娘!你在家不?”
那声音又喊了一遍,我听出来了,是张老伯。村里养牛的那个,住在村东头,家里七八头牛,冬天都圈在后院。
我坐起来,披了件棉袄,掀开窗帘往外看。
张老伯站在院子里,脚底下踩出一片雪窝子,脸冻得通红,急得直跺脚,王桂兰已经起了,站在屋门口,手里夹着烟,一脸不耐烦。
“大早上喊啥?”她说。
“王大娘,我家牛丢了!”
“哪头?”
“那头大公牛!昨天晚上还在,今早起来栅栏门开了,牛没了!”
王桂兰抽了口烟,没说话。
张老伯急得不行:“一万多块呢,这要是丢了,我这一年白干了。”
王桂兰还是没说话,她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她开口了:“你去。”
“去哪?”我从屋里出来,头发没梳,脸没洗,眯着眼站在门口。
“找牛。”
“我上哪找牛去?”
“你闭眼,老白会告诉你。”
“王桂兰你别整那些没用的。”
“让你闭你就闭,哪那么多废话。”
张老伯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王桂兰,不知道我们在唱哪出,他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一万多块”,脚底下的雪都被他踩化了。
我站在院子里,冷风直往脖子里灌,棉袄没扣扣子,冻得我直哆嗦。
“王桂兰,大冷天的,你让我站这儿闭眼?”
“你闭不闭?”
“不闭。”
“那你回屋,我找别人去。”
“你找谁?你走都走不动了。”
“那你管我走不走得动。”
我俩就这么怼上了,张老伯在旁边急得不行,想说话又不敢。
最后还是我认输了。
“行行行,闭就闭。”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啥也没看见。
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老母鸡在鸡窝里咕咕叫,远处不知道谁家在劈柴,一下一下的。
还是啥也没有。
我睁开眼:“啥也没有。”
“你没静心。”王桂兰说。
“我静了。”
“你静个屁,你脑子里在想‘啥也没有’。”
“我想啥你咋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张老伯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再去找找?”
王桂兰没理他,看着我:“再试一次。”
“我不想试了。”
“再试一次。”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骂我,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是很认真。
平时她骂我归骂我,但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又站回去了。
闭上眼睛。
这次我试着啥也不想,风刮脸,不管它。鸡叫,不管它。劈柴声,不管它。张老伯在旁边喘粗气,不管他。
我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推。
推干净了。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做梦那种,是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画面,一条河,结了冰,河面上白花花的。河滩上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雪,树底下站着一头牛,低着头,像是在舔冰。
画面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我想出来的。
我睁开眼。
“东边,河滩上,歪脖子柳树底下。”
张老伯愣了一下:“东边河滩?”
“嗯。”
“那地方我去过啊,没看见。”
“你再去一趟。”
张老伯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转身进屋,把棉袄扣子扣上,倒了杯热水,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王桂兰跟进来,坐到炕沿上,点了一根烟。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啥样的?”
“河,柳树,牛。”
“嗯。”
“王桂兰,那是老白告诉我的?”
“你说呢。”
“我咋知道。”
“你知道。”
我闭嘴了。
她抽烟,我看着窗户外面。雪下大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鸡窝门口那几只母鸡缩成一团。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院门又响了。
张老伯回来了,这回他没喊,人还没进门,笑声先进来了。
“找着了!找着了!”
他推开门,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高兴的,帽子上全是雪,眉毛上都挂着白霜。
“就在东边河滩上,歪脖子柳树底下!牛站那舔冰呢,好好的,啥事没有!”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往窗台上一拍。
“王大娘,拿着!别跟我客气!”
王桂兰看了一眼那钱,没动。
“收起来。”她对我说。
我收了。
张老伯千恩万谢,非要请王桂兰吃饭,王桂兰说不用,他不干,站在门口磨叽了半天才走。
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那一百块钱。
“王桂兰。”
“嗯。”
“你是不是偷偷帮我了?”
“我没帮。”
“那牛咋真在那儿?”
“老白告诉你的。”
“老白为啥告诉我?”
她看着我,把烟掐了,烟头在缸沿上碾了两下。
“它选了你。”
“选了我啥?”
“接它的堂口。”
“我不信这个。”
“你昨天也说不信。”
我又闭嘴了。
她说得对。昨天那些事,我看见了。
那团黑气、那个手掌印、那只狐狸的影子。
我都看见了。
我想骗自己说看花了眼,但我知道不是。
“老白到底是个啥?”
“一只白狐狸,跟了我五十年。”
“它长啥样?”
“白毛,金色的眼睛,挺好看的。”
“你见过?”
“见过一次,我快死那回,它站在我床头,看着我。”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啥。
我喉咙有点紧。
“那它现在在哪?”
“在我身上。”
“那它以后……”
“以后跟着你。”
我不想听了。
“王桂兰,你咋不早说。”
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没问啊。”
窗外雪越下越大。
白桦林在风雪里摇晃,树枝上的雪一团一团往下掉,远处那条河,冰面上盖了一层新雪,白得晃眼。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只白狐狸,跟了她五十年。
以后要跟着我。
“王桂兰。”
“又咋了?”
“老白凶不凶?”
“脾气不好。”
“比你还凶?”
她看了我一眼:“比我凶多了。”
“那我惹它了咋办?”
“骂你。”
“骂几句?”
“骂到你听话为止。”
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跟它说,别骂太狠。”
王桂兰嘴角动了一下。
“你自己跟它说。”
她站起来,走到堂口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
烟升起来,那股味道又弥漫开了。
“我咋感觉不到它?”
“以后你就感觉到了。”
“它现在在干啥?”
“看着你呢。”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尊神像,眼睛黑洞洞的,看不出在看我。
王桂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我跪在蒲团上,没动。
供桌上的香火慢慢烧,烟往上飘,飘到房顶,散开了。
我盯着那尊神像看了很久。
它也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