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魂丢了,王桂兰叫回来了
我怀疑王桂兰糊弄我。
但那天找牛的事是真的,那姑娘吐黑气的事也是真的,我骗不了自己。
东北老话讲,出马仙的堂口不是谁都能接的,一是看缘分,二是看命格。有的人一辈子求都求不来,有的人不想接都躲不掉。王桂兰说,这叫“仙家找弟马,不是弟马找仙家”。
我问她啥是弟马。
她说:“就是替仙家跑腿的人。”
我问:“那你跑了多少年了?”
她说:“五十年。”
我说:“那你跑够了吧。”
她没接话。
第四天下午,赵婶又来了。
这回不是她闺女,是她孙子。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长得挺结实,但眼睛发直,不哭不闹不说话,就直愣愣地盯着前面看。赵婶把他抱在怀里,孩子一动不动,手垂着,像布娃娃。
赵婶这回没哭,但比哭还难受,她脸发白,嘴唇哆嗦,说话声音都在抖。
“王大娘,这孩子三天没说话了,也不吃,也不喝,就睁着眼睛坐着,叫他他不理,拿他喜欢的玩具逗他,他看都不看,医院去了,医生说啥毛病没有,让回家观察,这咋观察啊?”
王桂兰正坐在炕上抽烟,听完没说话,她把烟掐了,走到孩子跟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孩子也不躲,就跟她对视,眼睛是睁着的,但里头没神,像两颗玻璃珠子。
王桂兰伸出手,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孩子不眨眼。
她又把手指头伸到孩子鼻子前面,离得很近,孩子还是不眨眼。
王桂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孩子还是没反应,正常人被冷风一吹,至少会缩一下,这孩子啥反应没有。
王桂兰把门关上,回到孩子跟前,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两个字。
“丢了。”
赵婶的脸刷地白了:“啥丢了?”
“魂丢了。”
“魂咋能丢了呢?”
东北农村老话,小孩魂儿轻,容易吓着。被狗追了、摔了一跤、听见打雷,都有可能把魂吓掉。轻的不说话、不吃饭、眼神发直;重的发烧、说胡话、半夜哭。老辈人管这个叫“掉魂儿”,得叫魂儿叫回来。
王桂兰问赵婶:“前两天是不是吓着了?”
赵婶想了半天,拍了一下大腿:“大前天!大前天他在院子里玩,隔壁那条大狗突然叫了一声,他摔了一跤,哭都没哭就爬起来了,我当时没当回事,寻思孩子大了,摔一下没事……”
王桂兰没接话。
她走到堂口前,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上。又拿出三张黄纸,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三道符。
我看不懂她画的啥,弯弯曲曲的,像是字又不像字。她把黄纸叠成三角,塞进孩子的衣领里,贴身放着。
“抱着他坐这儿。”她对赵婶说。
赵婶赶紧抱着孩子坐到板凳上。
王桂兰把香插进香炉,烟升起来,飘到房顶,散开。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碗米,我这才注意到,供桌底下一直放着一碗米,上面盖着红布。她把红布揭开,米上印着三个手指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按的。
王桂兰把米碗端起来,在孩子头顶顺时针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然后把米碗放回去,盖好红布。
她站孩子面前,闭了眼。
我等了一会儿,以为她又要“请仙”。但她没打哈欠,没流眼泪,也没变成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她睁开眼,弯下腰,把脸凑到孩子跟前,嘴里开始哼。
不是唱,是哼。没有词,就是一个调子,反反复复。那调子很慢,很低,像风从很远的山头吹过来。
我以前没听她哼过,但那调子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过。
东北叫魂的调子每家都不一样,有的是老太太口口相传的,有的是仙家教的。王桂兰这个调子,后来我问她是谁教的,她说:“老白教的。”
她哼着哼着,用手轻轻拍孩子的头顶。
一下,两下,三下。
拍得很慢,很轻,像在哄睡觉。
每拍一下,嘴里就喊一声:“回来吧,回来吧。”
喊得不是孩子的名字,喊的是“三魂七魄,归位来”。
我听着,后脊背发凉。
孩子的眼睛开始动了,不是看什么东西,是眼皮开始眨,眨了好几下,像是在适应光。
王桂兰继续哼,继续拍,那调子变了。
比刚才高了一点,节奏快了一点,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她停下来,弯下腰,耳朵凑到孩子嘴边。
孩子没出声,但她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啥。
然后她直起身,又拍了几下孩子的头顶,这回拍的节奏变了,三下快的,三下慢的,又三下快的。
嘴里换了一套词:“头顶三尺有神明,脚下七寸是归程。莫怕莫慌莫回头,跟着奶奶回家走。”
我后来查过,这不是啥正经的经文。
就是王桂兰自己编的。
但当时听着,就是觉得心揪着,鼻头酸酸的。
拍完,她的哼唱慢慢低下去,低到最后,没了。
堂屋里安静了。
香火还在烧,烟还在飘。
孩子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哇”的一声,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喘上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喊:“奶奶!奶奶!”
赵婶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被她勒得直挣扎,喊着“奶奶我喘不上气了”,赵婶这才松开,又哭又笑的,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
我在旁边看呆了。
王桂兰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赵婶抱着孩子站起来,要给王桂兰磕头,王桂兰摆摆手:“别磕了,抱回去好好睡一觉,今晚睡觉别关灯,枕头底下压把剪刀,明早就没事了。”
赵婶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孩子趴她肩膀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亮亮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他还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冲他笑了一下。
他们走了以后,堂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板凳上看着王桂兰。
她抽烟,看着窗户外面。
窗户上结了霜,看不清外面,但她就是那么看着。
“王桂兰。”
“嗯。”
“你刚才哼的啥?”
“瞎唱的。”
“瞎唱的把孩子魂叫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孩子信了,魂就回来了。”
“那调子……”
“没啥调子,就是哄孩子的。”
“你编的?”
“老白教的。”
“老白还会教这个?”
“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啥不会。”
我想了想,又问:“那米碗呢?那三个手指印是啥?”
“那是老白留的记号,米是供过的,小孩吓着了,拿那个米在头顶转一转,魂就知道回家的路。”
“那符呢?”
“护身用的,小孩魂儿轻,容易再掉,贴三天就行。”
“王桂兰,你这套东西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看着我,没回答。
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信,就是真的。你不信,就是假的。”
“那你信吗?”
“我信了五十年了。”
她又抽了口烟,烟灰掉在裤腿上,她弹了弹。
“以前我也不信,二十岁那年,老白找上我的时候,我说你找错人了,我啥也不会,老白说你啥也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后来呢?”
“后来就信了。你不信不行,你给人看事儿,人家好了,跪在你面前磕头,你能说那是假的?”
她把烟掐了,站起来。
“小欠儿。”
“嗯。”
“这碗饭不好吃,不是累,是心里头沉。你看着人家苦,你想帮,但你帮不了所有人。”
“那你帮了多少?”
“记不清了,几百个吧。”
“他们都好了?”
“有的好了,有的没好。”
“没好咋办?”
她看了我一眼。
“没好就是命,谁的命谁扛。”
那天晚上,我躺炕上,脑子里反复想着王桂兰哼的那个调子。
那调子像是有魔力,听完以后心里特别静,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老白。”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人理我。
“老白,你在吗?”
还是没人理。
我闭上眼,正准备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白狐狸,站在我床头。
它浑身白毛,发着淡淡的银光,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就那么看着我,不动,也不叫。
我猛地睁开眼。
床头啥也没有,窗户外面月光照进来,照在炕沿上,白花花的。
“老白?”我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闭上眼。那只白狐狸又出现了。
还是站在床头,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这次它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我。
我突然不那么怕了。
“你是老白?”
它没回答,眼睛眨了眨。
“你真的是王桂兰说的那个?”
它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胸口那团热气,又回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啥也没摸着,但就是觉得热乎乎的,像有个东西窝在那儿。
“行吧。”我小声说。
“你爱跟着就跟着。”
“但你别学王桂兰,动不动就骂我。”
窗户外面风停了,月亮很亮,雪地白得晃眼。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回没再梦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