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河村那个出马仙是我奶
双河村那个出马仙是我奶
作者:念念
悬疑·灵异悬疑完结55047 字

第七章:那个本子上写着我的名字

更新时间:2026-04-22 11:05:08 | 字数:3388 字

那只白狐狸走后,我失眠了好几天。闭上眼睛就是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眼就是天花板上的裂缝。

王桂兰在隔壁屋咳嗽,咳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咳一阵。

以前不当回事,她咳她的,我忙我的。

东北农村的老太太哪个不咳嗽?

冬天冷,烧炕呛的,抽烟抽的,咳两声正常。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现在不一样了。她每咳一声,我心里就紧一下。

她不想让我看见。

我也不想看见。

双河村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雪从入冬就开始下,一场接一场,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院子里的柴火垛上堆了半尺厚的雪,鸡窝门口那几只老母鸡缩成一团,连咕咕叫都懒得叫了。每天早上起来,窗户玻璃上结一层厚厚的霜,得用热水浇才能化开。

王桂兰说,这是她来双河村五十多年最冷的一个冬天。

我不信。

她每年都这么说。

赵婶孙子叫魂那事过去没几天,王桂兰又接了一桩活儿。

赵婶孙子叫魂那事过去没几天,王桂兰又接了一桩活儿。村里老刘头的儿子在城里出了车祸,人没了。老刘头七十多岁,头发白得跟窗外的雪似的,站在堂屋里,背佝偻着,手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老刘头想让王桂兰“过阴”问问儿子在那边冷不冷。王桂兰答应了,折腾了小半天,完事以后在炕上躺了两个钟头,脸色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我端水进去的时候,她正拿着那条毛巾擦嘴。

毛巾上有一片暗红色。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抬头看见我了,把毛巾塞到枕头底下,接过水喝了两口。

“看啥看,没见过人咳痰?”

“王桂兰,你咳血了。”

“谁咳血了?上火,牙龈出的血。”

“你牙龈出血出到毛巾上?”

“你管我?出去。”

我没出去。她瞪我,我也瞪她。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积了一层。院子里的老母鸡缩进鸡窝里,只露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远处白桦林的枝条被雪压弯了,风一吹,雪一团一团往下掉。

她瞪我,我也瞪她。最后是她先转的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把门带上。”她说。

我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片暗红色。王桂兰以前不这样的。她骂我的时候中气足得隔两栋房都能听见,走路带风,站在那儿像一座山。现在她瘦了,走路慢了,骂人骂到一半会喘。

我想起她出院那天,医生说啥来着?我当时没仔细听,光顾着跟她拌嘴了。

她说“仙家不能断”,她说“治了就没时间教你了”,我以为她在胡说八道。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早上王桂兰出去喂鸡了,我一个人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推开她卧室的门。

我知道不该翻她东西。但不翻,她永远不会告诉我。

她住那屋不大,一铺炕,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扎两个辫子,笑得挺好看。旁边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盖子都翘边了。小时候我想打开看看,她一巴掌把我手打开了:“别动,这是我的。”

我打开铁盒子。

里面有她跟爷爷的结婚证,爷爷的照片我见过,瘦高个,长得挺精神,但我不记得他,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有我爸小时候的照片,光着脚站在院子里,晒得跟泥鳅似的。有一张我满月时的手印脚印,红印泥都褪色了,边上写着“林一,满月,六斤八两”。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

最底下,是一个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的那种,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王桂兰的字,她念书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有错别字,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1993年正月十五,替赵家挡煞,折寿半年。”

“1995年七月初七,替刘家过阴,折寿三个月。”

“1998年腊月二十三,替林家挡灾,折寿一年。”

“2018年八月十五,替小欠儿挡病,折寿半年。”

我的手开始抖。

小欠儿,是我。

我往后翻。

“2020年正月初一,替小欠儿挡灾,折寿两年。”

“2021年大年三十,替小欠儿挡煞,折寿一年。”

“2022年七月十五,替小欠儿挡命,折寿三年。”

每一页都有我的名字。

每一页都有“折寿”两个字。

越往后翻,我的名字出现得越密。

她替别人挡的越来越少,替我挡的越来越多。

一笔一笔,像记账一样。

日期、人名、事由、折寿多少年,写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写错了,划掉,在旁边重写。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但她没重写,就那么留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替小欠儿挡了一辈子。够了。”

我蹲在炕沿边,把本子抱在怀里,眼泪掉在本子上,把字洇花了。我赶紧用手背擦,擦不掉,那几行字糊了。我慌了,又擦,越擦越糊。那是她一笔一笔写的,她连小学都没毕业,字都写不全,但她把这本子记得整整齐齐。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是她坐在炕沿边上、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那点昏黄的光写的。

窗外的雪停了,风也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都不叫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王桂兰扎着辫子,笑得挺好看。

2020年正月初一,我记得很清。

那年我大三。

那年寒假我从学校回家,下了火车坐大巴,大巴到镇上,还要走一段土路才能到双河村。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大,路面上全是冰,汽车站到村里那条路不通车,只能走回去。我拖着行李箱,图近道,从河面上穿过去。

那条河叫双河,村子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夏天的时候河水清得很,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冬天冻得结实,村里人都从冰面上走,拖拉机都从上面开。

我走了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

那天我走到河中间,脚下的冰突然裂了。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碎,冰面开始往下沉。我低头一看,冰面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从我的脚底下往两边延伸,细得像蜘蛛网,但水已经渗上来了,冰凉的水漫过我的鞋底,棉鞋一下子就湿透了。

我愣住了。

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但腿不听使唤,像钉在冰面上一样。

行李箱掉在地上,砸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转身,刚迈出第一步,冰面塌了。

水没过了膝盖,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抓住冰沿,想往上爬,但冰沿太滑,手使不上劲。

水继续往上漫,漫到了腰,棉裤吸了水,沉得像铅块,拖着往下坠。

我张嘴想喊,可是冻得喊不出来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像骨头在磨。

然后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很大,像一把铁钳子,死死箍住我的小臂,一把把我从水里拽了出来。

我摔在冰面上,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一个老太太蹲在我面前,把我身上的冰碴子拍掉,又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棉袄上有股子烟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呛得我想打喷嚏。

“快走,这冰不行了。”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在风里喊了很久。

她拉着我,连滚带爬地上了岸。

我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个冰窟窿还在往外冒水,黑色的水像泉眼一样往外涌,边缘的冰碴子白森森的。我的行李箱漂在水里,慢慢往下沉,拉杆还露在水面上,晃了晃,也没了。

到了岸上,我才看清那个老太太的脸。

不认识。

不是双河村的。

六十多岁,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头发花白,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她把棉袄给了我,自己穿着单衣站在寒风里,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把我送到村口,说了句“赶紧回家换衣裳,别冻着”,转身就走了,脚下一步一滑,走得很快,像怕我追上来。

我喊她:“大娘,你叫啥?你住哪?我回头把棉袄还你。”

她摆摆手,没回头。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往国道方向去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路过的老太太。

双河村旁边就是国道,来来往往的人多,可能是哪个村的热心人,赶路经过,顺手救了我。

这些年,我每年过年都想起她。

想着要是能再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我还留着那件棉袄,蓝色的,洗得发白,扣子掉了一颗,我用针线缝上了。每年冬天翻出来穿,穿着穿着就觉得鼻头酸。

原来我见过她。

每天都见。

王桂兰原来是你。

门开了。

王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喂鸡的盆子,盆沿上还沾着几粒玉米。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低头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

她放下盆子,走过来,把铁盒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盖上盖子,放回桌子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盒子弄坏了。

“嘿,这小死丫崽子,你翻我东西。”她说。

“王桂兰。”

“嗯?”

“2020年正月初一,河面上拽我那个人是你。”

她没说话。

“那个人是你。”

她坐到炕沿上,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手指头在抖。

“你咋知道的?”她问。

“你本子上写的。”

她抽了口烟,没接话。

“王桂兰,你从老家坐了一天一夜火车?”

“嗯。”

“你跟着我三天?”

“嗯。”

“你为啥不告诉我?”

她没回答。

“王桂兰。”

“别问了。”

“我就问。”

她站起来,把烟掐了。

“问多了你心里难受。不告诉你,是我替你挡的最后一件事。”

她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堂屋的门响了一声,又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