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她哭了,我也没忍住
我在炕沿边坐了很久,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铁盒子被我放回了桌子上,盖子盖好了,但那本笔记本的样子刻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折寿半年、折寿一年、折寿两年、折寿三年。
一笔一笔,全是我的名字。
她写“替小欠儿挡病”,写“替小欠儿挡煞”,写“替小欠儿挡命”。
她把我的命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把自己的寿一年一年划掉。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白桦林的影子映在雪面上,一根一根的,像竖起来的琴弦。远处那条河,冰面上盖了一层新雪,白茫茫的,看不出哪里裂过,看不出哪里差点吞掉我。
我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会儿,血液循环过来,脚底板像针扎一样。我扶着炕沿走了两步,走到门口。
王桂兰在堂屋。
我听见她坐下板凳的声音,听见她拿火柴的声音,听见她点烟的声音。
她没走远,就在堂屋坐着,离我不到十步远。
我走过去。
她坐在供桌旁边的板凳上,手里夹着烟,没抽。烟灰积了一截,快掉了,她也没弹。供桌上的香快烧完了,剩最后一截,红红的火头在暗处一明一灭。香灰堆了满满一炉,有些落在桌面上,她也没擦。以前她最在意供桌干净,每天都要拿湿抹布擦一遍,说“仙家的桌子不能脏”。
今天她没擦。
我坐到她对面,板凳凉,冰得我屁股一激灵。
她没看我。
我也没看她。
堂屋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水不响了。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缩在鸡窝里,偶尔咕咕叫一声,又没了。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也安静了。整个双河村都睡了,就剩我俩坐在这间供着仙家的堂屋里,谁也不说话。
供桌上的香又掉了一截灰,啪嗒一声,在香炉里碎了。
“王桂兰。”
“嗯。”
“你为啥不告诉我?”
她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
“听见了。”
“那你倒是说啊。”
她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小撮灰,她用鞋底碾了一下,碾碎了。
“告诉你干哈?”
“告诉我你替我挡了那么多灾。”
“告诉你了你能咋地?”
“我……”
“你能替我挡?你能替我折寿?”
我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我啥也做不了。
我不会看事儿,不会请仙,不会过阴,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掉进冰窟窿里还要她来救。
“你啥也做不了。”她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能照顾我?”
“那你也不能瞒着我。”
“我不瞒着你,你早就没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
我看着她的脸,供桌上那根快烧完的香照着她,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年多了,眼袋也重了,头发白了大半。以前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腰杆是直的,骂我的时候中气足得隔两栋房都能听见。现在她有点弯了,坐在那儿,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王桂兰。”
“告诉你干啥?告诉你你奶奶快死了?你小时候连话都不愿跟我多说,现在说这些,你信吗?”
“我信。”
她抬起头,看着我,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从里面往外翻的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下眼睑肿起来一点。
“现在信了?晚了。”
“不晚。”
“晚了。”
“不晚。”
她没说话。眼泪从她眼眶里掉下来,砸在香灰上。一颗,两颗,三颗。香灰被砸出一个个小坑,溅起细细的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裤腿上。她没擦,也没躲,就那么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王桂兰哭了。
王桂兰会哭?
我从来没见过她哭。
她骂我的时候不哭,打我的时候不哭,咳血的时候不哭。她送我到村口、喊“快滚犊子,走了我还图个清净。”的时候也不哭。爷爷走的那天,我妈说她也没哭,就是坐在炕沿边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但一滴眼泪没掉。
现在她哭了。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鼻子堵了,嗓子发紧,我使劲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王桂兰。”
“嗯。”
“你别哭了。”
“谁哭了?烟呛的。”
“别扒瞎了,供桌离灶台八丈远。”
“你管我。”
她抬手擦眼泪,擦不干净,又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片,蹭在脸上,把香灰也抹开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我看着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王桂兰,你脸上有灰。”
“你脸上也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凉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王桂兰。”
“又咋了?”
“你以后别替我挡了。”
“你管我。”
“我管你。你再替我挡,我就不吃饭了。”
“你爱吃不吃了。”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又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柴划了三根,前两根都没点着,第三根才点着。火光照亮她的脸,我看见她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看见她鼻头红红的,看见她嘴唇上沾着香灰。
她抽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抽了一口,这回没咳。
“王桂兰。”
“你烦不烦?老叫我名字。”
“我不叫你名字叫你啥?”
“叫奶奶。”
“我不叫。”
“你个小欠儿。”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管了我二十五年了。”
“还得再管二十五年。”
“你管得动吗?”
“管不动也得管。”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谁也没再说话。
堂屋里很安静,香火烧完了,最后一截灰掉在香炉里,啪嗒一声,碎成几截。炉里的香灰满了,溢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细细的,像面粉。供桌上的神像在暗处,看不清面目,但那两只眼睛黑洞洞的,像是在看我们。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照在雪地上,反射进堂屋,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白桦林的影子映在雪面上,一根一根的,随风轻轻晃。
王桂兰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了。烟头在缸沿上碾了好几下,碾得烟丝都散出来了。
“行了,别杵着了,饭还没做呢。”
“你做。”
“我哭累了,你做。”
“王桂兰你还会哭?”
“谁哭了?烟呛的。”
“你抽了一辈子烟,今天才呛?”
“今天烟不好。”
“一个牌子的烟,抽了二十年了,今天不好?”
“你管我。”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王桂兰。”
“又咋了?”
“粥熬稠了别骂我。”
“看心情。”
“你哪天心情好过?”
“你管我。”
我走进厨房,舀水,淘米,生火。
灶膛里的火又着了,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米香慢慢飘出来,混着堂屋的香火味,混着王桂兰身上的烟味。
王桂兰在堂屋咳嗽了一声,我竖起耳朵听,没再咳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响,映在墙上,影子一跳一跳的。
我盯着那团火,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本子上的字。
折寿半年,折寿一年,折寿两年,折寿三年。
我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
“王桂兰。”
“又咋了?”
“你那个本子,以后别记了。”
“你管我记不记。”
“我不管,但你记了我也看不见。”
“你看不看,我都记。”
“你记了干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
“记了,就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年。”
我的鼻子又酸了。
“王桂兰。”
“嗯。”
“你还有多少年?”
她没回答。
“王桂兰。”
“够用了。”
“够用是多久?”
“够把你嫁出去。”
“我不嫁。”
“那你找个对象也行。”
“我不找。”
“那你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咋了?”
“一个人过谁管你?”
“你管我。”
“我管不了几年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站在灶台前,眼泪掉进锅里,连声音都没有。
“王桂兰,你别说了。”
“不说了,你快看着点锅,粥都冒漾了。”
我低头一看,锅盖边上冒泡了,米汤往外溢。我赶紧掀开盖子,搅了搅,又把火调小。
“王桂兰。”
“又咋了?”
“粥没稠。”
“嗯。”
“你吃稠的还是稀的?”
“稠的。”
“那你别骂我。”
“看情况。”
我搅着锅里的粥,白米在开水里翻滚,慢慢变稠。堂屋里传来王桂兰划火柴的声音,她又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云里了,雪地暗下来,白桦林的影子也看不清了。双河村的夜晚真安静啊,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的火声、锅里的粥声、和王桂兰抽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