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下场替她解围
“等等。”
张曼开口了。
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终于正眼看向云珠,嘴角浮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云珠,我打断一下。你的汇报很精彩,但我觉得有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先讨论清楚。”
云珠停下翻页笔,看向她:“张曼姐请说。”
“星河系列这个项目,前前后后已经折腾了大半年,换了三拨设计师,方案被否了四次。公司对这个项目的投入已经很大了,如果再换一个设计师从头开始,时间和成本都耗不起。”张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所以我想问的是——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能把这个项目做出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云珠,看着她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云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凭我已经做出来了。”
她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一张完整的设计效果图——流星吊坠、双星耳环、银河手链,三件套组,统一的语言,统一的调性,统一的视觉符号,像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是我在三天之内完成的星河系列完整设计方案。”云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从概念到草图到效果图到工艺分解,全部完成。当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打磨,但主体框架已经定了。我相信这套方案有足够的诚意和实力,能够支撑星河系列走到最后。”
张曼看着那张效果图,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效果图做得确实漂亮。”她说,“但漂亮的效果图和能落地的产品是两回事。我问你,这条银河手链的旋臂结构,你考虑过金属的延展性吗?这么细的线条,在镶钻的时候会不会变形?变形了怎么修复?修复的成本谁来承担?”
这四个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四把飞刀,又快又准。
但云珠没有被扎到。
“金属延展性的问题,我在设计的时候已经考虑过。”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我跟工艺部门周师傅讨论后做的材料测试方案。我们选了三种不同硬度的18K金合金,分别做拉伸测试,找出最适合这种细线条结构的配比。”
翻页,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
“关于镶钻时的变形问题,解决方案是改变镶钻顺序——先镶嵌主要钻石,再塑形,最后镶嵌辅助钻石。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变形。具体的工艺流程我已经画了分解图,一共十二步,每一步都标注了操作要点和检验标准。”
翻页,屏幕上出现一张密密麻麻的工艺分解图。
“至于变形后的修复和成本问题,我已经做了两种预案。第一种是局部修复,适用于小范围变形;第二种是模块替换,适用于严重变形。两种预案的成本预估都在这里。”
翻页,屏幕上出现一张成本对比表。
张曼的四个问题,云珠全都给出了答案。
每一个答案都有数据支持,有方案支撑,有落地路径,不是那种空对空的“我会努力”“我相信可以”之类的套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工艺部的周师傅突然笑了,中气十足地说了句:“小姑娘有两下子啊。那个材料测试方案,我上周跟她聊过一次,她这周就做出计划表了,比我手底下的工艺师动作还快。”
周师傅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轻笑声,气氛一下子松动了不少。
但张曼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冷意已经掩饰不住了。她看了一眼刘组长,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是组长,你说话。
刘组长清了清嗓子:“云珠的方案确实有可取之处,但——”
“但什么?”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辛弛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炭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细条纹款,整个人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扫过会议室的时候,在座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辛总?”刘组长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辛弛走进会议室,步伐从容,像散步一样随意。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环顾一圈,最后落在云珠身上——她站在投影幕前,手里还握着翻页笔,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耳尖又红了。
“星河系列的项目进展,我想了解一下。”辛弛在主位旁边的一个空位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晚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不用管他?
怎么可能不管他?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人坐直了,原本在看手机的人放下了,原本在小声议论的人闭嘴了。所有人在同一时刻进入了“老板在场”的紧绷状态。
张曼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刘组长坐回主位,看了一眼云珠,示意她继续。
云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刚刚汇报到第十四条……”
她继续往下讲,但注意力已经很难完全集中在PPT上了。
因为辛弛就坐在她斜对面,不到三米的距离,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深度的注视。他在听她讲话,认真地听,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
云珠被这种注视弄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快得像打鼓,但她强迫自己不看辛弛,只盯着屏幕和刘组长,手里的翻页笔快被她捏出汗了。
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
她终于把二十三条意见全部汇报完了,最后说了一句:“以上就是全部的修改内容,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响起稀疏的掌声,主要来自苏糖和工艺部的周师傅。
刘组长正要开口总结,辛弛说话了。
“刘组长,我插一句。”他的语气很客气,像是在征求同意,但他根本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刘组长忙说:“辛总请讲。”
辛弛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那是刘组长发的那封修改意见邮件,辛弛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印出来了,上面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份修改意见,我看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有些意见提得不错,比如工艺优化和结构加固那几条,确实能提升方案的落地性。但有几条逻辑上存在矛盾,我需要刘组长解释一下。”
刘组长的表情僵了一下。
“第一条说设计理念与品牌调性不符,第八条又说设计层次不够丰富。”辛弛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如果设计理念不符,那应该是整体推翻重来,而不是在不够丰富的基础上修修补补。这两条修改意见同时存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既想推翻重来,又想在原基础上完善。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刘组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曼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那封修改意见是矛盾重重的——本来就是她跟刘组长连夜凑出来的,有些意见是她提的,有些是刘组长加的,两个人方向不一致,最后也没有统一,就那么发了出去。她以为云珠这种新人不敢当面质疑,就算在心里嘀咕也只能老老实实改完,没想到辛弛会直接在会上点出来。
辛弛翻到第二页,继续说:“第八条和第十四条也有矛盾。第八条说设计层次不够丰富,第十四条又说设计元素过于复杂。层次不够丰富和元素过于复杂,这两个问题通常不会出现在同一件作品上。丰富层次需要增加元素,简化元素必然减少层次。又让人增加又让人减少,云珠,你是怎么处理这两条矛盾的?”
他突然转向云珠,直接问她。
云珠愣了一下,没想到辛弛会突然cue她。她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判断第十四条‘元素过于复杂’指的是视觉层面的元素堆砌,第八条‘设计层次不够丰富’指的是整体结构的纵深感和节奏感。这两个问题不冲突——元素可以减少,但层次可以通过光影变化和材质对比来丰富,不一定非要靠堆元素。”
辛弛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说得对。”他说。就这么三个字,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赞美,但那种肯定的重量,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扬都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