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阴阳怪气
云珠转过头,刘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云珠,下午部门例会,你准备一下。”刘组长说。
“准备什么内容?”
“星河系列。你对这个项目应该已经有初步了解了,例会上给大家讲讲你的想法。”刘组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例会三点钟开始,别迟到。”
说完他就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云珠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还没吃完的三明治,又看看电脑屏幕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完的资料,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她才第二天入职,连部门的人都还没认全,就要在例会上做项目汇报?而且星河系列这么复杂,她就算从昨天开始看,到现在也才看了不到一天。
这合理吗?
云珠深吸一口气,把那口三明治咽下去,然后开始疯狂整理资料。
她只有两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五十分,会议室。
这是一间能容纳三十人的大会议室,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实木会议桌,椅子是那种坐久了腰会疼的设计——大概是为了让会议开短一点。墙上挂着几幅栢川集团的经典作品海报,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绿植,叶子有点蔫,估计是周末没人浇水。
云珠是最早到的。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准备好的资料摆在面前,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PPT翻到第一页。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心跳有点快,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用。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陆续被推开,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苏糖进来的时候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云珠回了个微笑。张曼是和另外两个资深设计师一起进来的,她坐在会议桌的正中间位置,一坐下就开始翻手机,看都没看云珠一眼。
刘组长最后一个到,手里端着杯美式,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点点头:“开始吧。”
云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幕前。
“各位同事好,我是新来的设计师云珠。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对星河系列的初步理解和一些想法。”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语速不快不慢,“我先花五分钟时间快速过一遍星河系列的背景和四次被否决方案的问题所在,然后重点讲我的设计思路。”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有几个资历浅的同事甚至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
云珠按下遥控器,PPT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星河系列的项目定位图。
“星河系列是栢川今年高端产品线的重点项目,目标客群是高净值女性,年龄层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购买力强,审美成熟。她们要的不只是一件昂贵的珠宝,更是一件能承载情感和故事的艺术品。”
她语速稍快但逻辑清晰,一边讲一边用手势辅助表达,眼神和听众保持交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然的感染力。
接下来是四次被否方案的问题分析。她拿出一张自制的对比表格,把每次方案的创意亮点、工艺难点、被否原因全部列了出来,颜色标注清晰,一目了然。
“第一次方案的问题在于元素堆砌,导致设计语言混乱。我的建议是聚焦单一元素——比如‘流星’,比‘宇宙’这个大概念更容易落地,也更容易建立品牌识别度。”
“第二次方案的工艺问题,我上午专门去工艺部门请教过,现在的微型镶爪技术其实已经能够支撑那种结构,关键在于金属底座的厚度控制……”
她一条条分析,有理有据,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刘组长都微微点了下头。
张曼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着云珠。
讲完了前期的分析,云珠翻到最后一页PPT,上面是她今天中午临时画的几张草图。
“这是我初步构思的几个方向,还很粗糙,欢迎大家提意见。”她的态度很真诚,没有那种“我是金奖得主我很牛”的傲气。
第一张草图是一款流星造型的吊坠,流星的尾巴用渐变色的蓝宝石铺镶,呈现从深蓝到透明过渡的效果。第二张草图是一对耳环,灵感来自双星系统,两颗主石相互呼应,用细长的钻石链条连接。第三张草图是一条手链,把银河的旋臂结构抽象成流畅的金属线条,上面点缀着大大小小的钻石,像散落的星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网红设计师的作品,果然比较适合网红。”
是张曼。
她没有看云珠,而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笔,语气松弛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这些草图,看着热闹,仔细琢磨全是问题。流星吊坠?宝格丽前年就做过类似的概念。双星耳环?卡地亚的经典款里就有这个元素。银河手链?创意不错,但你考虑过工艺成本吗?这种不规则的金属线条,要做出流畅的弧度,良品率能有多少?”
她一条条地数落,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痛点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有几个同事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有几个面面相觑,苏糖紧紧攥着笔,嘴唇抿成一条线。
云珠的表情没变,但指尖微微发凉。
“张曼姐说的这些问题我都考虑过。”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流星吊坠和宝格丽的设计虽然都是流星主题,但宝格丽用的是密镶钻石,强调的是璀璨感;我用的渐变蓝宝石,想表现的是流星划过夜空时的色彩变化,两者在工艺和视觉效果上有本质区别。双星耳环确实和卡地亚的经典款有相似元素,但卡地亚用的是对称设计,我做的是一大一小的非对称结构,两个主石之间用钻石链条连接,表达的是两颗星体之间的引力关系,概念和形态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看向张曼,语气平和但坚定:“至于工艺成本的问题,我承认目前这个方案确实偏高,但高定珠宝的核心价值在于独特性,如果我们为了控制成本而牺牲设计,那跟做量产款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曼放下手里的笔,终于正眼看向云珠。她的眼神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你才来第二天,对公司的情况了解多少?对供应链的能力了解多少?对客户的审美偏好了解多少?”张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拿个国际金奖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行了?我告诉你,在栢川,金奖得主我们见多了,能待下来的没几个。做设计不是靠追星的那股热情就够的,得有真本事。”
那个“追星”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暗示什么。
云珠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当然知道张曼在说什么——云珠是为了也弓才来栢川的,这在设计部不算秘密,虽然她自己没主动说过,但总有人会传。
“张曼,够了。”刘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种让人闭嘴的压迫感。
张曼耸了耸肩,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写着“我只是实话实说”。
刘组长看向云珠:“你的分析有可取之处,但张曼说的工艺成本问题确实存在,回去再细化一下方案,下周重新汇报。”
云珠点了点头:“好的,刘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