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课间的十分钟

上午第二节课后，有二十分钟的大课间。

这二十分钟比普通课间长一倍，够做很多事情。可以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可以去操场跑一圈，可以趴在桌上睡一觉，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座位上发呆。

王浩通常选择发呆。

但不是真的发呆。他会听周围的动静。前桌的张瑞在跟旁边的人聊昨天晚上的电视剧，好像是什么武侠片，张瑞说那个男主角的剑特别帅，另一个人说那剑是道具又不是真的。王浩没看过那部剧，但他听着，觉得那些声音像背景里的白噪音，不烦人，还有点让人安心。

李城通常在这二十分钟里消失。他会跑到隔壁班去找人说话，或者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一袋咪咪虾条，边吃边晃回来。今天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已经吃完的虾条，袋子空了，捏在手里，手指上沾着调料粉。

“你去哪了？”王浩问。

“二班那边。”李城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他懒得去捡。

“找谁了？”

“刘凯。他说他周末去买了张新专辑，周杰伦的《叶惠美》。”

“你不是已经借到了吗？”

“借到了，但那是借的，我想自己买一张。”李城从口袋里掏出CD机，打开盖子看了看光盘，又合上了。“你听不听？还剩半节课，第二节课间够听好几首。”

“不听了。”

李城把CD机放回口袋，趴在桌上。趴了没两秒又抬起头。“你最近跟陈静好像挺熟的了。”

王浩没接话。

“我就说说。”李城又趴下去了。

大课间的阳光比第一节课的时候好。早上的阳光是斜的，冷白色的，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现在的阳光变得厚了一点，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形状像窗户的格子。

王浩的目光落在那块光上。阳光里有灰尘在飘，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它们在空中慢慢地浮着，没有方向，碰到光就变得亮了，离开光就看不见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从开学到现在，他跟陈静说的话，大概比之前两年加起来的十倍还多。他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那棵梧桐树从秃到绿，每天看不出变化，但回头一看，叶子已经长满了。

“王浩。”

他回过神。陈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开到某一页。

“你帮我看看这个。我写的。”她把本子递过来。

是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同桌》。王浩接过来看。第一段写的是初一刚分班的时候，她走进教室，看到自己的同桌已经在坐了，那个人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她跟他打招呼，他抬头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又低下去写。

第二段写的是他们坐了一年的同桌，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但每次她忘带课本，他都会把课本推到中间。每次她没听懂老师讲的内容，他都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看，虽然他的笔记字很丑。

王浩看到“字很丑”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段写的是初三重新分班，他们没有分到一起。开学第一天她看到座位表，她的后面是一个不熟的人，名字叫王浩。她当时想，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第四段写的什么，王浩没来得及看。

上课铃响了。

他把本子还给陈静。“没看完。”

“那你下课再看。”陈静接过本子，放回抽屉。

第三节课是物理。吴老师今天讲的是电功率，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两个灯泡并联。他问：“这两个灯泡，一个40瓦，一个100瓦，哪个更亮？”

有人举手说100瓦。吴老师问为什么，那人说因为功率大。吴老师没说是对是错，继续在黑板上写公式。

王浩在笔记本上抄公式。P=UI，P=I²R，P=U²/R。三个公式，长得不一样，说的是一回事。他抄完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在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画完又涂掉了。

他想起陈静本子上的那行字——“他的笔记字很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确实不怎么好看。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字他自己过两天都不一定认得。他试着把下一个字写工整，一笔一划地写，写出来的字跟之前的风格不一样，像两个人写的。他看了看，觉得别扭，又写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浩把物理课本合上，转过头。

“陈静，你那个作文，我还没看完。”

“那你现在看。”陈静从抽屉里拿出本子，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王浩接过来，接着看第四段。

第四段写的是：现在他们是前后桌了。她还是不常跟他说话，但她发现，每次递纸条的时候，他的耳朵会变红。她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就总想戳他一下，看他耳朵红的样子。

王浩看到这里，把本子合上了。

“看完了？”陈静问。

“嗯。”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陈静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耳朵红了。”

王浩伸手摸了摸耳朵。不烫。她在开玩笑。

“没有。”他说。

“现在红了。”陈静笑了一下，把本子拿回去了。

王浩转回身，盯着桌面。桌面上那张“加油吧”还在，圆珠笔的字迹已经磨淡了，要凑很近才能看清。他看了一会儿，耳朵确实是热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耳朵还是热了。

李城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袋新的虾条，已经在吃了。他看到王浩坐在那里不动，把虾条袋伸过去：“吃不吃？”

王浩拿了一根，嚼了，没味道。不是没味道，是他没注意味道。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的声音比平时大。周老师不在，纪律委员在前面坐着，但没人怕他。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吃零食，薯片的咔嚓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传出来。

王浩在做英语作业。阅读理解，一篇关于天气的文章，说英国的人见面喜欢聊天气。他读了一遍，没太懂，又读了一遍。题目都是选择题，他选了C，B，A，D。

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转过头。陈静没递纸条，她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

一个橘子。

不大，比拳头小一圈，皮是橙黄色的，上面有一个褐色的小斑点。

“给我？”王浩问。

“嗯。我妈给我带的，太多了，吃不完。”

王浩看了看那个橘子，拿起来。皮有点凉，摸起来很光滑，那个小斑点摸上去有一点凸起。

“谢谢。”他说。

“不用谢。你把剥下来的皮给我，我放桌上闻味道。”陈静说。

王浩把橘子剥开。皮剥下来的声音很轻，滋啦一下，橘子皮的香味散出来了，有点冲，但不难闻。他把剥下来的皮放在一张纸上，递给她。陈静把那张纸接过去，放在桌角，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王浩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甜的，汁水很多，有一点籽，他用舌头把籽顶出来，拿在手上，看了看，放在桌角。

他吃完了那半个，另一半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把那半个橘子放到陈静桌上。

“你也吃。”他说。

陈静看了一眼那半个橘子，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把那半个橘子拿起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继续写作业。

王浩转回去，把桌角的橘子籽拿起来看了看。小小的，浅黄色，一头尖一头圆。他把籽放在课本的空白处，用尺子比着画了一个小圆圈，把籽包在里面。然后他用胶带把籽粘在那一页上，压平。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粘一颗橘子籽在课本上。就是觉得，应该粘一下。

放学的时候，王浩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温温的味道，不像早上那么凉了。梧桐树的叶子密了很多，树下的阴影连成一片，走进去，光线暗了一下，走出来，又亮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色的包装纸，跟下午的橘子一个颜色。

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不是橘子的味道，是另一种水果，可能是桃子。他咬了一下，有点硬，又含了一会儿，慢慢软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站了几个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是陈静。她跟旁边的人在说话，没往校门口看。

王浩转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跟人说话，但头转了方向，正对着校门口。他看到她好像挥了一下手，不确定是朝他挥的还是朝别人挥的。

他没挥回去。转过身，走进夕阳里。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