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空白的练习册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响。王浩把数学练习册翻到明天要交的那一页,发现最后两道题空着。他盯着题看了两分钟,设了未知数,列了方程,解到一半卡住了。
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没回头,伸手到后面去接。纸条没递过来,一支笔戳在他手心里,点了两下。他把手缩回来,转头。
“你练习册写完了?”陈静问。
“没有。最后两道不会。”
“哪两道?”
王浩把练习册递给她。她看了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过来。王浩接过去看,不是答案,是第一步的思路,写得很细,连辅助线往哪个方向画都标出来了。他照着试了一下,方程列出来了,解到答案的时候发现跟课本后面参考答案对得上。
他回过头。“做出来了。”
“你把练习册给我,我看看。”
王浩递过去。陈静看了一遍,在最后一步打了个小勾,递回来。“对了。”
王浩把练习册收进书包里。他转回去的时候目光扫过讲台,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讲台上只剩下一摞作业本,歪歪倒倒的,最上面一本滑了一半出来,悬在桌沿上。
教室里开始有嗡嗡的声音,像蜂箱被谁拍了一下。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把椅子翻到桌面上,铁管磕在木头桌面上啪嗒一声脆响。
王浩没有急着走。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拉链拉到一半,看到桌面上那颗糖。他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绿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没削皮的猕猴桃。他剥开,塞进嘴里。
甜,带一点酸。
陈静从他旁边走过去,书包已经背好了。“走了。”她说。
“嗯。”
“你今天走这么晚?”
“不急。”
她看了他一眼,走了。书包带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往上蹭了蹭,马尾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口。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声音也小了。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的,一阵一阵的。王浩把最后一颗糖吃完,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
站起来,把椅子翻上去,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橙色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在前面。他从那片光里穿过去,光落在身上,校服的颜色变了,从深蓝变成了一种暖的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从楼梯井里传上来,闷闷的。他往下走,在二楼拐角的地方碰到李城,李城刚从厕所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你怎么还没走?”王浩问。
“上厕所。你怎么也没走?”
“写作业。”
“自习课没写完?”
“最后两道题想了一会儿。”
两个人一起下楼梯。李城的鞋带散了,他没管,拖着鞋带走,鞋带在地上扫来扫去。走到一楼的时候,王浩提醒他:“你鞋带散了。”
“知道。”李城说,但还是没系。两个人穿过操场,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生在跑圈,步子很大,呼吸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到。篮球场上几个人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校门口,李城停下来系鞋带。他蹲下去,系了一个死结。
“你周末干嘛?”他问。
“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呢?”
“不知道。”
“要不要去我家听歌?我爸给我买了新音箱。”
“再说吧。”
李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吧,你定了告诉我。”他往左拐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喊了一声“记得叫我”,然后小跑着穿过马路,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上,骑车的大叔骂了一句什么,他边跑边回过头喊了句“对不起”。
王浩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右走。
他走得不快。街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下班的人还没回来,放学的人已经散了。沿街的店铺开着门,五金店,杂货店,一家小饭馆,里面飘出炒菜的味道,葱花和油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有点饿。他摸了摸口袋,还有一颗糖,但不想现在就吃。
走到那个每天经过的路口,他停下来。对面站着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狗,狗不大,白色的,毛卷卷的,正低着头在地上闻来闻去。老人站着不动,狗也不急,就慢慢地闻,闻够了抬起头,老人拉着它走了。
王浩等他们走过去,然后过了马路。
到家的时候,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倒水。今天他妈在家,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哒哒哒哒的。
“回来了?”他妈没抬头。
“嗯。”
“饿不饿?饭等一下就好。”
“不饿。”
他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是早上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他把水杯放在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做的那一页。陈静打的那个小勾还在,小小的,一笔写成。
他盯着那个勾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做明天要交的作业。
天慢慢暗了。他没开台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写。字又变得大了,歪了。他妈在外面喊了一声“开灯,眼睛要坏了”,他伸手拉了一下台灯,啪嗒,光铺在作业本上,把纸照得发白。
晚饭是西红柿炒蛋和青菜汤。他妈做的西红柿炒蛋放糖,甜口的,跟学校食堂的不一样。他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他妈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又问最近考试了没有,他说考了数学,八十一分。他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下次再努力。”
“嗯。”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把碗筷放在桌上,他妈会来收。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着窗外。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有的灯是白的,有的是黄的,有的在闪,可能是电视的光。他能看到楼里有人在走动,影子从这扇窗户移到那扇窗户,看不清楚,但知道有人在。
他想起那颗糖还没吃。从口袋里摸出来,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草莓。他把它放在桌上,没剥。
明天是周六。不用早起。他可以把闹钟关掉,睡到自然醒。可以去找李城,也可以不去。可以在家写作业,也可以先写一部分,剩下的周日再写。
他趴在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台灯没关,光照在他脸上,眼皮上透过来一层橙红色的光。他没有睡着,就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窗外的声音慢慢小了。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叮铃铃的,响了两下就远了。远处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听不清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睁开眼,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有一点土腥气,有一点草叶的涩。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边上一圈亮光,像镶了一道金边。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那棵树。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很多人的,从某个方向飘过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被风吹来的,又被风吹走了。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关了台灯。
房间里暗了。他摸黑坐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连裂缝都没有,就是一片灰白。
他在那片灰白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说吧。所有的明天,都等到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