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张卷子
周三下午发了上周考的数学卷子。
王浩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分数。八十一。满分一百二。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卷子翻过去了。背面红叉少一些，但也没多几个勾。
老师在上面讲卷子，他在下面把错题一道一道看。选择题错了三道，填空错了四道，后面的大题更惨，最后两道几乎没得分。他算了一下，如果把会做的都做对，大概能到九十几。但会做的也没全对。
他低着头，用红笔在卷子上改。改到第三题的时候，笔没水了。他甩了甩，还是没水。他从笔袋里翻出另一支，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出水，继续改。
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侧过身。陈静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接过来打开。
“多少分？”
王浩在纸条上写：“81。”
推回去。过一会儿推回来。
“我86。也没考好。”
王浩看了一眼，没回。他把纸条折了一下，放在桌角。
老师讲到后面的大题了。王浩跟着听，听懂了第一步，第二步又跟不上了。老师的板书写得太快，他还没抄完就擦掉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板上的空白处。粉笔灰在光线里飘着，细细的，亮亮的。
下课铃响了。老师说了句“下次考试要注意审题”，拿着课本走了。
王浩还坐在座位上。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站起来伸懒腰，也没有转过头跟李城说话。他就坐着，卷子摊在面前，红笔压在上面。
李城凑过来看了一眼分数。“八十一？你这次没考好啊。”
“嗯。”
“我也没考好，我七十六。”李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下次考回来。”
王浩没说话。
陈静从后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折了两折，捏在手里。
“你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她问。
“没有。”
“我做到第二步做不下去了。”她把卷子展开，指给他看，“从这里开始就不对了。你看我设的这个未知数，是不是设错了？”
王浩看了一眼。陈静设的未知数跟他设的不一样，但他不确定哪个是对的。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他说。
“那我们去问老师吧。”
王浩看了她一眼。陈静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是真的想去问老师。他犹豫了一下。
“现在？”
“不然呢？下节课就是英语了，现在不去就没时间了。”
王浩站起来。两个人拿着卷子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数学老师在里面喝水。王浩敲了敲门框，老师转过头，把水杯放下，说进来。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作业本和卷子。空气里有茶叶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数学老师姓陈，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笔点着桌面。
陈静先开口。“陈老师，最后一道题我做到第二步就做不下去了，您能帮我看看吗？”
陈老师把她的卷子拿过去看了看，然后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了图。“你前面设的未知数没问题，但第二步这里，你用了这个公式，其实应该用另一个。”他在纸上写了几行，推给她看。
陈静低下头看，皱了一下眉。陈老师又解释了一遍，这次更慢，每写一步就停下来等她点头。
王浩站在旁边，听着。他没开口，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老师的笔尖走。那个方法比他用的简单，他用的方法是硬算，算了半页纸还没算对。
陈静问完最后一道题，转头看了王浩一眼。“你也给老师看看吧。”
王浩把卷子递过去。陈老师翻了翻，皱着眉看了几秒。“你前面选择题错得有点多。这些都是基础题，不应该错的。”
“嗯。”
“你做完有没有检查？”
“检查了。”
“检查了还错这么多？”陈老师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王浩觉得那一眼比骂他还难受。他把目光从老师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堆卷子上。最上面一张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分数很高，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陈老师帮他把选择题讲了一遍。有些是他粗心算错的，有些是真的不会。讲完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好几秒了。
王浩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陈静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走廊上快走了几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哒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进了教室，英语老师已经在讲课了。王浩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旁边的李城小声说“你怎么去那么久”。他没回答。
他把数学卷子塞进了抽屉里，不想再看到那个分数。
英语课上了一半，王浩才慢慢把刚才的感觉消化掉。那个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说不清楚。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重，但闷。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没拿出来，用手指捏着糖纸，搓来搓去。
放学的时候，王浩收拾书包。他把数学卷子从抽屉里抽出来，折了四折，正要塞进书包，陈静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卷子给我看看。”
王浩把卷子递给她。她翻开看了看，在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圈。“这一步你没听懂吧？”
王浩看了一眼。是第二步，老师讲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懂了，但现在再看，还是不太明白。
“嗯。”他说。
“我刚才在办公室听懂了，我讲给你听。”陈静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在他卷子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图。“你看，设这个为x之后，这两个三角形是全等的。”
她讲得比老师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王浩的反应。王浩点了头她才往下讲。讲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王浩忽然明白了。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明白，是很清楚的，像灯突然亮了一下，虽然只有几秒，但那几秒里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懂了。”他说。
“真的？”
“真的。”
陈静把笔收回去，把他的卷子还给他。“那你回去再做一遍，别看我写的步骤。”
王浩把卷子塞进书包。他背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陈静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起来，用橡皮筋捆住。
“陈静。”他喊了一声。
她抬头。
“谢谢。”
陈静笑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王浩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片橙色的光，不太亮，但很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间夹着那颗糖。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看不清。
他把糖放回口袋，没剥。今天不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