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书店
周六下午，王浩去书店。
学校门口那条街往东走三百米，有一家新华书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卖文具的小店中间，招牌褪了色，“新华书店”四个字里的“华”字掉了一横，远远看着像“新书书店”。王浩每个月会去一两次，不是特意去的，就是周末写完作业没事干，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他推开玻璃门，门轴有点涩，吱呀一声。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暖和比，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空气里有纸和胶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是那种放了很久的书才会有的气味。
店里人不多。一个老头坐在杂志区翻报纸，架着老花镜，报纸举得很远。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在儿童区，小孩坐在地上翻一本图画书，妈妈蹲在旁边，指着书上的动物说“这是大象”。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闪着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王浩往里面走。他通常先去教辅区看看，但今天不想看教辅。他拐进了文学区，那里的书脊颜色比教辅区丰富，红的绿的蓝的，挤在一起，像一堵彩色的墙。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书脊，有的光滑，有的粗糙。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书架上有一本他听过但没看过的书，书名叫什么他没太在意，把书抽出来，翻了几页。字很小，排版挤，他看了两行就没兴趣了，正要放回去。
“王浩？”
他转过头。
陈静站在过道那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本新书。她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裤子，头发没扎马尾，散着，搭在肩膀上。
王浩愣了一下。他没见过她穿校服以外的样子。她散着头发的样子跟在学校里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你怎么在这？”陈静走过来。
“买书。”王浩说。
“买什么书？”
“还没选好。”他把手里那本放回书架上。
陈静看了一眼他放回去的书。“那本不好看，我借过，看了两章就看不下去了。”
“你买什么了？”王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塑料袋。
陈静把袋子打开，拿出一本。“这本，韩寒的《三重门》。”又拿出一本，“这本是郭敬明的《幻城》。”还有一本，封面上是一大片麦田，书名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你都看完了？”王浩问。
“没有，刚买。”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很轻，不注意听不到。
“你看什么类型的书？”陈静问。
“随便看看。不怎么看书。”
“那你怎么来书店了？”
王浩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来。”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转过身，继续看书架上的书。她从上层看到下层，目光在一本本书上游走，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王浩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他也看着书架，但没有在看书名，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你听过这个吗？”陈静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眼睛。
王浩接过去看了看，书名叫《挪威的森林》。没听过。“没。”
“我也没听过。但好像很多人说好看。”陈静犹豫了一下，把书放回去了。
两个人从文学区走到教辅区。陈静说要买一本英语完形填空的练习册，王浩跟着她，看她在一排练习册里翻来翻去，比来比去，最后选了一本绿色封面的。
“你不买吗？”她问。
“不买。”
“你上次数学考了八十一，不买本练习册做做？”
王浩想了想，从架子上抽了一本数学练习册，看了看价格，十二块八。他把练习册拿到收银台，陈静跟在后面。店员扫码，收了钱，把书装进一个白色塑料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店。
外面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斜了。快四点了，春天的下午光线很软，照在脸上不烫，像温水淋下来。
陈静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走在王浩旁边。“你回家往哪走？”
王浩指了一下方向。“那边。”
“我往这边。”陈静指了相反的方向。
他们站在书店门口，旁边那家理发店的大音箱在放歌，声音很大，是阿杜的《他一定很爱你》，唱到“车底”的时候破了一下音，不知道是磁带的问题还是音箱的问题。
“那我走了。”陈静说。
“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你下周还来吗？”
王浩不知道。他还没想好下周要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
“你要是来的话，可以叫我。”陈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他。王浩接过来，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QQ号。
“你在纸条上写的？”王浩问。
“不然呢？我总不能刻在手上吧。”
王浩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陈静走了。她走路的姿势跟穿校服的时候不太一样。穿校服的时候她走得不快不慢，规规矩矩的。今天穿着自己的衣服，步子好像轻了一点，马尾没了，头发在肩膀上晃着。
王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被人行道上的树挡住了。
他转过身，往家走。
走了没几步，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七位数的QQ号，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清楚。他把纸条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更小，放进口袋最里面。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路口的积水早就干了，地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水痕，像年轮。他盯着那些圆圈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新买的数学练习册放在桌上，没翻开。他坐到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电脑——一台旧式的台式机，开机要等好几分钟。他等着，屏幕从黑变蓝，再变到桌面。他双击那只小企鹅，QQ登录框弹出来。
他有一个QQ号，是上学期计算机课上申请的，头像是一棵树。他加过几个人，都是班上的同学，但从来没聊过。
他在添加好友的框里输入那串数字。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一只狐狸。
验证信息。他打了几个字：“我是王浩。”想了想，删掉了。又打“我是树”，又删掉了。最后打了两个字：“是我。”点了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对方已通过您的验证。
聊天框弹出来。陈静的头像亮了，那只小狐狸。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王浩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过了几秒，陈静回：“嗯。”
又一个“嗯。”
王浩看着这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你今天买的书”，没发出去，删掉了。又打了“你头发放下来跟平时不一样”，也没发出去。
最后他打了：“下周几点？”
发送。
陈静回：“下午两点？老地方。”
王浩打了：“好。”
发送。
那边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弹出一条消息：“那下周见。”
王浩看着这四个字。下周见。他打了一个“嗯”，删掉了。打了“好”，发送。
陈静回了一个句号。
王浩看着那个句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关了聊天框，退出QQ，关掉电脑。
屏幕黑了。他在黑屏上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草莓。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有一点点草莓的酸味，但很淡。
他把糖纸展平，看了看，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有几张糖纸了，叠在一起的，分开的，各种颜色。
他趴下来，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些糖纸。
红色的，绿色的，橙色的，白色的。
像一小片不知道哪个季节的落叶，堆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