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晚自习
初三下学期开始学校安排了晚自习。每天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两节课，中间休息十分钟。走读生可以申请不来，但大部分人都来了。教室里多了几盏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比白天还白。
王浩坐在窗边，晚自习的时候窗外全黑了，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他能看到自己的脸浮在玻璃上，透明的，跟外面的黑夜叠在一起。有时候他会盯着玻璃里那个自己看几秒，然后又移开目光去看玻璃上映出来的教室——所有人都在低头写字，头顶的灯管在每个人的头发上铺了一层白光。
陈静在玻璃里的位置在他后面。他能看到她的头顶，马尾扎得比白天低一些，垂在后颈上。她写字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笔竖在纸上，像一根细细的柱子。她在想什么，王浩不知道。
第一节晚自习是数学。陈老师发了张卷子，说下课要收。王浩从第一题开始做，做到第八题的时候遇到一道不会的，跳过去了。做到第十二题又遇到一道不会的，又跳过去了。做完最后一题翻回来，盯着那两道不会的看，没想出办法。
他把卷子翻到背面，还有一道大题。他用铅笔在图上画辅助线，画了几条，擦掉了，又画了几条，又擦掉了。橡皮屑落在卷子上，黑色的字上面一片白，他用嘴吹了一下，屑飞走了，有几粒掉进桌缝里。
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侧过身。陈静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接过来打开。
“第12题你会吗？”
王浩写：“不会。”
推回去。过一会儿推回来。
“我也不会。”
王浩看了一眼，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口袋。他转过头，陈静正低着头，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刚好跟王浩的目光碰上了。
“怎么了？”她小声说。
“没怎么。”
“你做出来了？”
“没有。”
“那你看我干嘛？”
王浩没回答，转回去了。他看到玻璃里陈静低头继续写，马尾垂着，一动不动。窗外的夜很黑，玻璃里的脸和教室里的灯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里面哪里是外面。
下课铃响了。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去接水。王浩没动，他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了一下，像一个闪电的形状。他以前没注意过这条裂缝。
陈静站起来了。她拿着水杯从他旁边走过，走得很慢，好像在等他叫她。
他没叫。
她走了。
教室里有人在吃饼干，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像老鼠在啃什么东西。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数学卷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到几个数字和公式。
陈静接水回来了。她坐下来，从后面轻轻踢了一下王浩的椅子腿。
“王浩。”
他转回头。
“第八题你选什么？”她问。
“C。”
“我选的是B。”
王浩想了想那道题。一个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对称轴。他算了一遍，C是对的。
“我算的是C。”他说。
陈静低下头在卷子上改了一下。“那可能是你对了。”她没问他是怎么算的。
第二节晚自习。语文。王老师让做一篇文言文阅读理解。王浩读完第一遍没太懂，读完第二遍懂了个大概，讲的是一个人去山中找朋友，到了发现朋友不在，就在门口等，等了一天朋友也没回来。他最后写了四个字：乘兴而来。
王浩不太理解这个人。等了一天没等到，为什么不走？他在卷子上填了答案，又检查了一遍。
后背又被戳了。
这次陈静没递纸条。她小声说了一句：“你看。”
王浩回过头。陈静把语文课本举起来，翻到某一页，指着空白处。那里画了一只小狐狸，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天。天的位置画了几颗星星，用圆珠笔点的，有的大有的小。
旁边写了一行字：“晚自习的星星。”
王浩看了看，没说话。他转回去，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也画了点什么。他画得慢，画完看了几秒。一棵树，歪的，树干很粗，树枝朝一边长，像被风吹歪的。树下面什么都没画。
他没给她看。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有人先走了，有人在收拾东西，椅子翻到桌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铁管和木头碰撞，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
王浩站起来，把椅子翻上去。他把数学卷子折了两折塞进书包，拿起水杯，往门口走。
走廊里的灯也关了一半，暗黄的灯光照在地上，人影憧憧。有人跑着下楼，脚步声急促，从上面传来，越来越远。王浩走在人群里，走得不快，有人从后面超过他，书包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到陈静站在教学楼门口。她没在等谁，就是在系鞋带。她蹲下来，马尾垂到地上，差点扫到地面的灰。她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王浩。”她叫他。
“嗯。”
“你走哪边？”
“右边。”
“我也右边。今天走了一段。”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里面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在夜里显得很远。
街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发暖。两个人的影子时而并排时而前后，影子在路灯下变长变短，像两条黑色的线在地面上画来画去。
“你觉得晚自习怎么样？”陈静问。
“还行。”
“我觉得挺好的。比在家写作业效率高。”
“嗯。”
“你又嗯。”
王浩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陈静看到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陈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两个人走到一个路口。路灯坏了，那一小段路是黑的。他们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变得更清楚，哒哒哒的，踩在水泥路面上。陈静走快了两步，跟王浩并排。王浩感觉到她离他很近，胳膊肘差一点就能碰到。
过了那段黑路，前面的路灯亮了。光突然照下来，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陈静抬手挡了一下光，又放下了。
“你家还有多远？”她问。
“前面那个小区，拐进去就是。”
“哦。那快了。”
“你家呢？”
“还远一点，再走十分钟。”
王浩停了一下。“你一个人走？”
“嗯。”
“不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陈静说，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到了王浩家小区的门口。小区没有大门，就是两排楼之间的一个口子，地上有一道铁门拆掉后留下的痕迹，两条生锈的铁条嵌在水泥里。
“我到了。”王浩说。
“好。明天见。”
“明天见。”
陈静走了。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王浩还站在小区门口。
“你进去啊。”她说。
“你先走。”
她转过头，继续走了。走到前面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她又回了一下头，这次没停，边走边转回去的。马尾在背后晃了一下，消失了。
王浩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条路。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行道树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琴键。路上没人了，只有风，把地上的几片枯叶吹起来，转了一圈，又落下了。
他转过身，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不太亮。他上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每上一层，下面的灯就灭了，上面的灯就亮了。
到家，推开门。他爸妈已经睡了，客厅里开着一个小夜灯，插在墙角，发出很弱的光。他没开灯，摸黑走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坐在床边。
房间里很静。他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很低，持续的。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白色的包装纸，上面什么都没印。他把糖放在桌上，没剥。
他打开书包，把数学卷子拿出来，看了看那道第八题。C选项是对的。他把卷子放在桌上，又看了看第十二题。还是不会。
他把卷子翻过去，趴在桌上，盯着墙面。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还是他小学的时候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几次，又翘了。他小时候喜欢看地图，用手指从亚洲划到欧洲，从欧洲划到非洲。现在他不看了，但地图还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太平洋。很大的一片蓝色，上面画着细细的经纬线，格子一格一格的。
太平洋真大。
他趴在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台灯没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地图上的蓝色在灯下变成了灰蓝色，经纬线变得模糊了。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太平洋那么大，从这里到那边，要飞多久。他没坐过飞机，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没那么久。
他睁开眼，把桌上的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它放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