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走廊尽头的光

五月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厚厚的一层，把窗外的天空遮掉大半。王浩有时候看着那些叶子，会想起开学的时候它们还是芽苞，裹着褐色的壳，硬硬的，像缩起来的小拳头。现在那些拳头全张开了，舒舒展展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明明每天都一样——早上到校，上课，下课，午休，上课，下课，放学。但回头一看，两个月就没了。黑板上那个数字从八十多变成了五十多，今天写的是“距中考还有54天”。写数字的人换了，从原来那个不知名的同学变成了值日生轮流写。但数字还在变小，不快不慢，像钟表上的秒针，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也走着。

这个周三的中午，王浩没有去食堂。他不饿，早上吃得多了，就跟李城说让他帮忙带个面包。教室里只剩几个人，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王浩坐在座位上，把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页码，做了一会儿，停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家都在食堂，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很快，大概是去小卖部买了东西赶着回教室的。王浩转头看走廊那头的窗户，窗户开着，外面的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的区域，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发光的毯子。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没人。食堂在教学楼后面，这个角度看不到，但能听到那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水烧开之前的那种闷响，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听不清任何一句具体的话。篮球场上也没人，篮网被风吹得转来转去，一根绳子系着，像一个没拧干的毛巾在滴水。

王浩站了一会儿，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不是路过的那种，是从教室方向走来，走得不快。

“你没去吃饭？”

陈静走到他旁边，也趴在栏杆上。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牛奶和一个小面包。

“不饿。”王浩说。

“李城说你让他带面包了。”

“嗯。先放着，等会儿吃。”

陈静把塑料袋放在栏杆的台面上，撕开牛奶的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牛奶的包装袋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

“你最近数学好一点了吗？”她问。

“好了一点。上次考了九十一。”

“那进步了十分。”

“你考了多少？”

“九十八。”陈静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也一般。”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陈静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又吹过来了，她没再拨。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说话？”她忽然问。

王浩想了想。“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跟我说话呢？也不知道说什么？”

王浩没回答。他转过头看陈静，陈静没看他，在看着操场，手里捏着牛奶袋，把袋子挤来挤去，牛奶在里面晃荡。

“还好。”他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想说什么。”

陈静把牛奶袋放下，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面颜色变浅了，瞳孔边上一圈棕色的，中间是黑的。她看他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别人看他是扫一眼就移开，她会多看一两秒，好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说，跟我说话不用想着该说什么，想说就说了？”

王浩点了下头。

陈静笑了一下。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操场。

“王浩。”过了一会儿她又叫他。

“嗯。”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跟一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也不会觉得尴尬？”

王浩想了想。他跟李城待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不说话，李城打游戏他看，或者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觉得尴尬。但那不一样。跟李城不说话是因为不用说话，话都说完了。跟陈静不说话的时候，好像说话是多余的，不是因为没有话，是因为不用说出来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有。”他说。

“跟谁？”

王浩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陈静好像明白了什么，没再问。她把牛奶袋里最后一口喝完，把空袋子塞进塑料袋里，系了个结。

“你面包还没吃呢。”她说。

“等会儿。”

“等会儿就凉了。”

“面包本来就是凉的。”

陈静看了他一眼，那种又好笑又没办法的眼神。她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小面包，撕开包装，放在栏杆台面上，然后转身走了。

“给你撕开了，你不吃就放那儿吧。”她头也没回。

王浩看着那个面包。面包是那种普通的小餐包，超市里五块钱一袋，里面有六个。上面撒了一点芝麻，有几个掉了，落在包装袋里。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软的，有一点点甜。

他靠在栏杆上，一边嚼面包一边看操场。操场上还是没人，太阳从云后面露出半个，光变强了，把操场照得发白。

午休铃响了。

走廊上的人多了起来，从楼梯口涌出来，端着餐盘回教室的人，从小卖部回来的人，手里拿着零食饮料。有人从王浩身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王浩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走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赵老师讲的是冷战，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是美国，右边是苏联，中间画了几个箭头，代表柏林危机、古巴导弹危机。他画箭头的时候用力很重，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继续画。

王浩在笔记本上抄板书。赵老师的字连笔多，有些词他认不出来，就照着形状画下来，画得歪歪扭扭的。

后背被戳了一下。

王浩回过头。陈静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接过来。

“冷战的内容你记全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跟黑板上的对比了一下。“少了‘马歇尔计划’。”他写。

推回去。陈静回：“我也少了。你补上。”

王浩从黑板上找到“马歇尔计划”四个字，抄在笔记本上。写完又看了一眼，这四个字他以前在哪见过，可能是电视上，可能是报纸上，不确定。

他又写了一张纸条：“你中午为什么帮我撕面包？”

推过去。

陈静回过来：“因为你笨。面包都不会撕。”

王浩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了，叠在一起，鼓鼓的。他摸到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橙子。他把糖捏了一下，没拿出来。

历史课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听赵老师讲冷战。美苏争霸，两个超级大国，谁也不让谁，但又不敢真的打起来。王浩觉得这跟他没什么关系，那些事发生在他出生之前很久。但他在听，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如果不听的话，他就会去想别的。

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五月的白天长了，六点钟太阳还没落，挂在天上，白晃晃的，不刺眼。王浩走出校门，没跟李城一起，李城今天要去打球，让他先走。

他一个人走在街上。从校门口往东走，经过那家书店，玻璃门关着，里面黑黑的，没开灯。星期二？星期三？他想了想，今天是周三，书店周三好像休息。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每周三休息”。

他继续走。经过那家理发店，今天没放歌，只有一个理发师在给人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不大。经过那家小饭馆，炒菜的味道飘出来，还是葱花和油，闻起来跟上次一样。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绿灯亮了，他没走，等了几秒，绿灯闪了闪，变黄了，又变红了。他等到下一个绿灯才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就是想站一会儿。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阳台上收衣服，他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他妈在那边应了一声。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桌面上的糖纸还在，那些叠好的小方块，一颗一颗的，像彩色的小石子。他数了一下，有七颗。七张糖纸，七种不同的颜色。红色的草莓，绿色的猕猴桃，橙色的橘子，黄色的柠檬，白色的不知道什么水果，还有两颗包装纸一样的，都是紫色的，印着葡萄。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红绿橙黄白紫紫。

看了一会儿，又收拢了，放回抽屉里。

晚饭是面条。他爸下的，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煎老了，边上是焦的，硬硬的。王浩把蛋黄戳破，黄流出来，混在汤里，汤变浑了。他吃了一碗，又加了半碗。他爸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他爸最近回来得早了，以前经常出差，这几个月没怎么出去。王浩没问他为什么，他想可能是因为他初三了，他爸想在家待着。

吃完饭他回房间，打开台灯，把作业拿出来。今天作业不多，数学一张卷子，英语一篇阅读，物理几道计算题。他先做数学，做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停了。

他在想一个事。

中午在走廊上，陈静问他，“跟一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也不会觉得尴尬”——那种感觉，跟谁有过。他没说。但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他只是没说。

他把笔拿起来，继续做题。

第三题解出来之后，他翻到背面。最后一道大题，几何，三角形里面套了好几条线，看起来乱糟糟的。他盯着看了半分钟，试着画了一条辅助线，列了一个方程，解到一半发现不对。擦掉，重新画了另一条，这次对了。

他做完最后一道题，把卷子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前面的。没有漏题，没有明显错误。

合上卷子，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块圆形的亮斑。他把手放在亮斑里，手背被光照得发白，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分岔，像河流的支流。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的纹路很乱，三条主要的线，还有很多细细的。以前有人说手心的线跟命运有关系，他不信。

他把手握起来，握成一个拳头。然后松开。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陈静的QQ号。他已经记住了，七位数，不用看也能背出来。但他还是把它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打开电脑。

开机，等了好几分钟。屏幕亮了，他双击那只小企鹅，登录。好友列表里没几个人，陈静的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王浩点开她的头像，聊天框弹出来。他看了看上次的聊天记录，只有几个字：“到了。”“嗯。”“下周几点？”“下午两点？老地方。”“好。”“那下周见。”“好。”“。”

那个句号还在那里。

他把聊天框关掉，没留言。

然后关机。

屏幕黑了。他坐在黑屏前面，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比上次更模糊了，因为天黑了，房间里只有台灯，光线从侧面来，脸上有阴影，一半亮一半暗。

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的，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有人在看电视，屏幕的光在房间里闪，蓝色的，白色的，颜色的变化很快。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像远处的信号灯。

王浩趴在窗台上。

他想，今天还没吃糖。

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橙色的包装纸。剥开，塞进嘴里。

橙子的味道，不酸，甜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化成一小块，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他把糖纸展平，放在窗台上。风吹了一下，糖纸卷起来，他用手压住。

然后他回身，走到桌前，把那张橙色的糖纸放进抽屉里，跟其他的叠在一起。

抽屉里有七张了。加上这张，八张。

他合上抽屉，关了台灯。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听到窗外的风。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一阵一阵的，像远处的潮水。他想，明天早上到学校，梧桐树下又会落一层叶子，值日生要扫很久。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有点薄了，五月了，不需要厚被子了。

他又翻了个身。

然后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慢慢地，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