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拍毕业照

通知是周三贴出来的。

一张A4纸，贴在教室后门的公告栏上，标题是“关于初三年级毕业照拍摄的通知”。内容不长：本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后，全体初三学生在操场集合，按班级顺序拍摄毕业照。要求统一穿校服，着装整洁。

王浩是在课间看到这张通知的。他站在公告栏前面，旁边挤了三四个人，都在看。有人念出了声，念到“着装整洁”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自己的校服已经穿了两周没洗了。旁边的人骂了他一句，说你也太恶心了。

王浩没说话，看完了就走了。他回到座位上，把校服袖子上的一个笔迹蹭了蹭，没蹭掉。那是上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一小截蓝色圆珠笔的痕迹，像一条短短的线。

“周五拍照。”他转过去跟陈静说。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校服干净吗？”

陈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还行。有一点脏的地方我回去弄一下。”

“嗯。”

王浩转回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跟她说这个，可能是想说点什么，也可能就是想说一下拍照的事。他说不上来。

到了周五那天，天气很好。

好得有点过分了。天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那种蓝不是平时常见的那种浅蓝或者灰蓝，是很深很浓的蓝，像把一整瓶蓝墨水倒进了天空里。阳光从头顶直接砸下来，没有云的遮挡，热得有点不像五月，像夏天提前到了。

王浩早上穿校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校服洗过了，领口还是有点松，但比上周干净多了。他蹭了蹭那个笔迹，还在，蓝颜色的，在白色的袖口上很明显。他没管了。

到了学校，发现大家都在互相打量。有人说“你今天好干净”，有人说“你头发是不是剪了”，有人在借梳子梳头，几个女生聚在一起，互相看看校服有没有皱。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的，有好几种不同的香味，叠在一起，闻起来有点复杂。

李城今天穿得也很整齐，校服领子翻得板板正正的，难得看到他这么规矩。

“你今天怎么这么正式？”王浩问。

“拍照啊。我爸说了，毕业照要拍好，以后要看一辈子的。”

“一辈子？”

“我爸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李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头发是不是有点乱？”

“还好。”

“你说还好我有点慌。”

王浩看了他一眼，说：“不乱的。”

李城笑了一下，放心了。

下午第二节课一下课，操场就开始热闹了。各个班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蓝白色的校服挤在一起，像一条条小河汇进了大海。操场上已经搭好了拍照的架子，铁管的，有三层高，铺着木板，拍照的时候个子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

年级组长在操场上指挥，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到：“初三一班——操场东边集合——二班——西边——三四五六——按顺序排队——”

王浩他们班被安排在第三个拍。前面两个班拍的时候，他们就在操场边上等。有人蹲在地上拔草，有人在互相整理衣领，有人拿着手机拍操场——那时候手机还不能拍得很清楚，像素低，拍出来的人脸模模糊糊的，但大家还是拍。

陈静站在女生那一队的前面，跟旁边的同学说话。她今天把马尾扎得比平时高，黑色的皮筋绕了好几圈，扎得很紧。前面的碎发用小卡子别住了，额头光光的。她说着说着笑了，右边那个酒窝很深。

王浩看了她一眼，移开了。

该他们班了。

年级组长喊“三班——上场”，所有人排队往架子那边走。按照之前排好的顺序，男生女生按身高混排，矮的在前高的在后。王浩一米七出头，不高不矮，被排到了倒数第二排。他爬上铁管的架子，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有点晃。

最后一排站着几个最高的男生，李城也在那一排，他有一米七八。李城站在最边上，朝王浩挤了挤眼睛。

王浩站好了位置，前面站着的人挡住了他大部分视线。他只能看到前面一排人的后脑勺。女生在第一排，蹲着的。他看不到陈静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应该在第一排，因为女生普遍矮一些，而且第一排是坐着的，拍照的时候只露出上半身。

摄影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棒球帽，脸晒得黑黑的，脖子上挂着两个相机。他站在架子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弯着腰，把眼睛凑到取景框前看了看，直起身，又弯腰，反反复复调整了好几次。

“最后一排的同学——往中间靠拢一点——对——好——第二排——肩膀收一收——”

王浩往中间挤了挤，肩膀挨着旁边的人。旁边是张瑞，张瑞的肩膀很窄，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

“所有人——看这里——”

王浩把目光对准镜头。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睁不开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大。

“好——保持住——不要眨眼——一——二——三——”

咔。

快门的声音比王浩想象的要小。不像电视里那种很大的咔嚓声，是更轻的，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折断的声音，细细的一声，一下就没了。

“好——再拍一张保险——保持不动——一——二——三——”

又一声。

“好了——三班拍完了——下一班准备——”

架子上的木板开始晃动，人群散了。王浩从铁管上跳下来，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操场上又热闹起来了，有人在找人合照，有人在互相整理衣服，有人在跟老师合影。

王浩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人群。李城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来来来，咱俩拍一张。”

“谁拍？”

“那个谁——刘凯！过来帮我们拍一下！”李城朝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招手。刘凯拿着一个卡片机跑过来，让他们站在一棵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在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靠近一点，”刘凯举着相机，“好——笑一个——”

李城笑得很开，露出整排牙。王浩没笑那么开，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大。

“再来一张——”刘凯又按了一下。

李城凑过来看照片，卡片机的屏幕很小，两个人头挨着头。“你这张笑得还行，”李城说，“没有很僵。”

“还行吧。”

“什么还行，就是不错。”

刘凯把相机还给李城，李城看了看第二张，说这张更好。他没有手机，让刘凯帮他存着，回头发到QQ上。

王浩在操场上走了走。他看到体育老师在跟几个同学合影，马老师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比平时精神多了。他看到语文王老师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合了好几张影，王老师笑得眼镜都快掉了。

他转过身，看到了陈静。

她站在操场的那一边，跟几个女生在一起。有人在用手机给她拍照，她比了个V的手势，放在下巴下面，笑得很自然。拍完了一张，她又换了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身。

王浩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相机上移开，扫过操场，扫过了他。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没走过去。

人群慢慢散了。拍完照的人三三两两回教室，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王浩没有急着回去，他蹲在操场边上，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地上的土被踩得很硬，手指画过去只有浅浅的一道印子。

“王浩。”

他抬头。陈静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卡片机，粉色的。

“我们还没拍呢。”她说。

王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哪拍？”

“就这里。操场挺好的。”陈静举起相机，对着王浩，“你一个人先拍一张。”

王浩站着没动，表情有点僵。陈静从取景框里看了他一眼，放下相机，皱着眉说：“你别那么紧张，又不是考试。”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王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抖。她骗他的。

“笑一下。”陈静又把相机举起来。

王浩弯了一下嘴角。

陈静按了一下，看了看照片，皱了一下眉头。“你这笑的也太……”她没说下去，“算了算了，来拍合照。”

她走到王浩旁边，拉开了一点距离，大概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她举起相机，镜头对着他们俩。屏幕里两个人的脸挤在一起，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一半亮一半暗。

“靠近一点，”陈静说，“不然框不下。”

王浩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离她的肩膀还差一点距离。

陈静把相机举远了一点，手臂伸到最长。她按了一下，没按到，手指够不着快门。她又试了一下，按到了，咔嚓一声。

“好了。”她放下相机，低头看了看。“还行。就是有点歪。”

“我看看。”

陈静把相机递给他。屏幕上的两个人，王浩站在左边，陈静站在右边。他笑着，但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弯着，眼睛没弯。陈静笑得很正常，跟平时一样，右边那个酒窝很清楚。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缝，不大，但看得出来。

“挺好的。”他说。

“哪里好了？你笑得好假。”

“假就假吧。”

陈静把相机拿回去，又看了看。“我再拍一张吧。”

“不用了。”

“就一张。”

王浩站过去了。这次他没有等陈静说，自己往她那边靠了一点，肩膀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但没有碰到。

陈静举起相机。这次她没说话，直接按了一下。

“行了。”她说。

她把相机收起来，放进口袋。两个人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已经很少了，远处还有几个人在拍照，笑声飘过来，又轻又远。

“王浩。”

“嗯。”

“毕业照你会放在哪里？”

“不知道。可能在抽屉里吧。”

“不放在相框里？”

“没有相框。”

“那你也买一个。”

“再说吧。”

陈静看了他一眼。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王浩注意到她手上没有戴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

“走吧，”她说，“要上课了。”

两个人走回教室。走廊里还有人在拍照，几个女生靠着栏杆，让帮忙拍。她们看到陈静，喊她一起拍。陈静看了王浩一眼，王浩说“你去吧”，自己先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还不多。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日期。周五，五月十七日。

他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几秒。

毕业照拍了。接下来就是倒计时，考试，然后结束。

他把草稿纸翻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王浩走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橙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他走在树影里，影子把他吞进去又吐出来，忽明忽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绿色的包装纸，猕猴桃味的。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带一点涩。猕猴桃的味道不太像真的猕猴桃，更像是人工调出来的那种，说不清是像还是不像。

他走到那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绿灯亮了，他没马上走。后面有人“叮铃铃”按铃，他往旁边让了让，一辆自行车从他身边骑过去，骑车的男生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后座上坐着一个女生，搂着他的腰。

王浩过了马路。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他喊了一声“回来了”，他妈没听到，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她应了。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桌前，把那张毕业照的事想了想。他还没看到照片，摄影师说要过一周才能洗出来。到时候每班有一张大照片，想要的人可以加洗。

他想买一张。放在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糖纸，纸条，几支用完的笔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电影票根，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把这些翻了翻，又合上了抽屉。

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绿色的糖纸，展平，放在桌上。跟之前那些叠在一起的方块不一样，这张他没有叠，就那样摊着，绿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切开的猕猴桃，中间是白的，周围是绿的。

他把糖纸夹进了课本里。不是哪一课，随便翻开一页，夹进去，合上。

他知道有一天他会翻开这一页，看到这张糖纸，想起今天。阳光，操场，粉色的卡片机，马尾，酒窝。

“你这笑的也太……”她没说下去。

但他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弯嘴角的笑，是想到什么的时候脸上自然而然出现的那种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很轻很轻的、从心里浮上来的东西。

窗外，梧桐树安静地站着。叶子不动了，风停了。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下一小片橙色的光，很薄，像一层纸。

那片光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