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同学录
拍完毕业照的那个周末，学校门口的小店突然火了起来。
原本摆在角落里积灰的同学录被搬到了最显眼的位置，进门的第一个货架上，花花绿绿地摆了好几排。封面有日漫的，有明星的，有卡通动物的，还有纯色的，上面印着“同学录”三个烫金字的。价格从五块到十五块不等，贵的页数多，还带一把小锁，钥匙细细的，很容易弄丢。
周一早上，王浩一进教室，就看到好几个人的桌面上多了同学录。张瑞买了一本蓝色的，封面是柯南，正在第一页上认真地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的，比写作业还认真。前排的女生买了一本粉色的，封面上有一只Hello Kitty，她已经发出去好几页了，桌上只剩薄薄一小沓。
李城的桌上也有一本，红色的，封面是一团火，不知道是什么图案。
“你什么时候买的？”王浩坐下来问。
“昨天。”李城把同学录翻开给他看，“我妈陪我挑的，她说这个颜色喜庆。”
王浩看了看。里面就是普通的格子，姓名、生日、血型、星座、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明星、口头禅、梦想、留言。每一页都长一样，不同的只是谁写的。
“你要不要写？”李城撕下来一页递给他。
王浩接过去了。他看了看上面的问题，有的填得出来，有的填不出来。血型？他不知道。星座？也不清楚。喜欢的明星？他想了想，写了个“周杰伦”。留言那一栏空着最大一片，他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写了四个字：“加油，阿城。”
李城拿过去看了，笑了一下。“你就写这个？”
“嗯。”
“行吧。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王浩注意到陈静的桌面上也多了一本同学录。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她用白色的打印纸裁成了大小一样的页，用订书机订在一起，封面是用彩色笔画的花，中间写着“同学录”三个字，字旁边画了一只小狐狸。
她正在发页。她每发一页都会在上面写一个名字，大概是怕别人拿错了。她走到王浩旁边，把一页纸放在他桌上。纸上面已经写了“王浩”两个字，字小小的，在姓名那一栏的横线上。
“你帮我写一下。”她说。
“什么时候要？”
“今天放学之前吧。”
王浩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跟买的同学录不一样，她自己画的格子，线条不直，有的宽有的窄。问题也不一样，没有血型星座这些，只有几个：你最喜欢的颜色。你最喜欢的一句话。你最喜欢的一首歌。你想对我说的。
他看了最后那一条，“你想对我说的”，后面空了一大片。
他把纸折了一下，放进课本里夹着。
上午的课他上得有点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他在下面想那几行字该怎么填。喜欢的颜色？蓝色。他喜欢蓝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蓝色好看。最喜欢的一句话？他想不出来。他不太记句子，课文里的那些名句他背是背了，但没有哪句让他觉得“最喜欢”。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用铅笔在“喜欢的颜色”后面写了“蓝色”。又在“最喜欢的一首歌”后面写了“星晴”。不是因为他最喜欢这首歌，是因为他第一次跟陈静一起听的就是这首歌，一只耳机，他一只她一只。
“你想对我说的。”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把笔拿起来，那个点不大，但已经在那里了。他想了想，在那行下面写了一句话，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把纸折起来，夹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静从后面戳了他一下。
“写好了吗？”
王浩把那页纸从课本里抽出来，转身递给她。陈静接过去，低头看。王浩没有转回去，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最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这学期坐我后面。”
陈静看了几秒，然后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怎么了？”王浩问。
“没怎么。”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拿起笔，在那页纸的背面写了一些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写得不快。写完了她把纸翻过来，递给王浩。
“你也看看。”她说。
王浩接过去。她在“你想对我说的”那一栏下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你写字真的很慢。”
第二行是：“但是每次你都写了。”
王浩看完了，把纸折好，还给她。陈静接过去，夹进了她那本手做的同学录里。
“陈静。”王浩说。
“嗯。”
“你那个同学录，做完以后给我看一下。”
“为什么要给你看？”
“就是想看。”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同学录，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放学的路上，王浩跟李城一起走了一段。
“你给陈静写同学录了吗？”李城问。
“写了。”
“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李城看了他一眼，那种“你不用说我懂”的表情。
“王浩，”李城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可能要搬家了。”
王浩停下来。“搬哪？”
“另一个区。我爸工作调了。”李城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碰到路沿石停了。“可能中考之后就搬。”
“多远？”
“坐公交要一个小时吧。”
王浩没说话。他算了一下，一个小时不算太远，但要见一面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以前他们住得近，走路十分钟就到对方家，周末随时可以去找。以后就不是了。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八月份吧。”
“那还有一个暑假。”
“嗯。”李城点了点头，“还有时间。”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今天李城没有往左拐，他跟着王浩多走了一段，走到快到王浩家小区才停下来。
“那我回去了。”李城说。
“你走反了。”
“我知道，我走这边也行，绕一点，但也能到。”
王浩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李城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的。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碰到王浩的脚了。
“李城。”王浩喊了一声。
李城回过头。
“到了那边说一声。”
李城笑了，摆了摆手，转回去了。
王浩站在小区门口，直到李城的影子拐进了另一条街，看不见了。
他转身进了小区，上楼，开门，放下书包，坐在桌前。
桌面上有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可能是早上出门之前放的，也可能是昨天。包装纸是蓝色的，上面什么水果都没印，只有几个英文字母，他看不懂。
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也许就是糖的味道。
他把糖纸展平，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抽屉里已经有十几张了，各种颜色，叠法都一样，小方块，整整齐齐的。他把这张蓝色的放进去，跟其他颜色排在一起。
关上抽屉。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窗外的天还没黑。五月的傍晚很长，太阳落下去了，但天还亮着，灰蓝色的，像一大块褪了色的布，铺在天上。
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陈静写的那行字——“但是每次你都写了。”一会儿是李城说的——“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的地图。太平洋还是那么大，蓝色的，一格一格的经纬线。他在想，从这边到那边，要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也没那么久。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没有手机，摸了个空。他又摸了一下，摸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那颗糖已经吃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进来了，带着晚上才有的凉意，不太冷，刚刚好。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圈光。
楼下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近到远，然后听不见了。
远处有人在放歌，声音很小，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旋律，是一个女声，唱得很慢。
王浩听着那首歌，不知道名字，但觉得好听。
他靠在窗框上，听着。
歌声越来越小，被风吹散了，被别的声音盖住了，或者唱完了。
他关了窗户，拉上窗帘。
打开台灯，翻开课本，找到明天要上的那一课。
预习。划线。抄笔记。
像平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