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最后一场篮球赛
体育课开始之前，马老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节体育课是你们初中的最后一节了。下周开始体育课改自习，你们自己安排。”他站在操场中间，哨子挂在脖子上，阳光下影子很短。“该跑的跑一跑，该动的动一动。以后没机会了。”
没人说话。连平时最闹的几个男生都没出声。
自由活动的时候，李城第一个拿起了篮球。他把球从网袋里倒出来，拍了拍，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弹了几下。“打不打？”他问。不是问谁，是问全班。但大部分女生已经坐到树荫下去了，男生里也只有七八个人站起来。
王浩也站起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他打得不好，运球不稳，投篮不准。但他觉得应该站。
分队伍的时候李城是队长，他先挑人。第一个挑的不是王浩，是班里打得最好的刘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挑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看了看剩下的几个人，说了声“王浩”。
王浩走过去，站在李城旁边。李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没说话。
另一队的人他也认识，张瑞，还有几个平时也打球的。
比赛没有裁判，没有记分牌，连半场还是全场都没说清楚。李城说打半场，大家就打了半场。场地是水泥的，白线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三分线只剩一段弧，油漆脱落的痕迹像褪色的彩虹。
李城先发球。他把球传给王浩，王浩接住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球差点脱手，他赶紧稳住，运了两下，传回给李城。李城运球往篮下冲，一个人挡在他前面，他变向了一下，没过去，又变了一下，过去了。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出来了。
“我的。”李城说了一声，跑回去防守。
轮到对方进攻。张瑞在三分线外接到球，没人防他，他犹豫了一下，投了。球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了篮筐。
“好球！”李城喊了一声。他不管是谁进的，好球就是好球。
王浩在场上跑着，大部分时间球不在他手里。他跑到空位，有人把球传过来，他接住，对方的人已经补上来了，他没机会投篮，又把球传出去。他跑了几个来回，呼吸开始变重，小腿酸了。
太阳很大，晒在水泥地上，热气从地面往上蒸，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王浩的校服后背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黏黏的。
球又到了他手里。这次他在篮下，离篮筐很近，张瑞在他面前举着手。王浩没想太多，跳起来，把球往篮筐的方向送。球出手的时候他觉得力道大了，果然，球飞过了篮板，直接出了底线。
“没事没事。”李城跑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王浩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蒸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子，几秒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到操场边上有人坐着。陈静坐在树荫下，跟几个女生在一起，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只是握着。她在看他吗？他看不清。阳光太亮了，树荫下的脸都是暗的，分辨不清目光的方向。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比赛继续。李城抢到一个篮板，自己运球到三分线外，没人防他，他投了。球进了。空心，唰的一声，很干净。
“漂亮！”有人喊。
李城跑回来防守的时候经过王浩旁边，低声说了句：“你帮我挡一下人，下一球你来。”
下一球。王浩站在罚球线附近，李城在弧顶运球。对方的人在防李城，王浩往旁边移了一步，挡在防守队员的侧面。李城从另一边突破，对方的人被王浩挡了一下，慢了半拍，李城已经冲进去了。但他没投，他把球从篮下传了出来，传到王浩手里。
王浩站在罚球线附近，面前没人。他接住球，没犹豫。跳起来，投篮。
球出手的时候他的手腕抖了一下，方向偏了。球飞向篮筐右侧，擦了一下篮板，弹了回来，没进。
“再来。”李城把球捡回来，递给他。“再投一个。”
王浩接住球，站回罚球线。这次他深呼吸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点，手腕放松，把球送出去。
球打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滚进去了。
“进了进了！”李城喊。
王浩看着球从篮网里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举了一会儿，放下来了。
树荫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拍手声。他转过头，看到陈静在鼓掌，不大声，两只手拍了两下，放在膝盖上。她旁边的女生也在鼓掌，比她大声多了。
他看过去的时候，陈静刚好也看着他。他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比赛打了大概二十分钟，所有人都累了。没有人说比分，没有人说谁赢了。球最后一次落地的时候，李城把球抱在怀里，说了句“不打了”。大家就散了。
王浩走到树荫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地面是凉的，跟操场中间不一样，这里的草还是绿的，软软的。
陈静把手里那瓶水递过来。“喝吗？”
王浩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凉了，被太阳晒温了，但喝下去的时候嗓子还是很舒服。他把盖子拧上，还给她。
“你留着吧。”陈静说，“我再去买。”
王浩把水瓶放在地上。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已经快没了。他手指上沾了一点湿，凉凉的。
“你最后那个球进了。”陈静说。
“嗯。”
“你平时投篮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你平时投球都是往左边偏。今天是往右边偏了，所以进了。”
王浩看了她一眼。她居然注意过他平时投篮往哪边偏。
“你观察得挺仔细。”他说。
“我坐在这里没事干，只能看你们打球。”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水瓶的距离。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有人回教室了，有人去小卖部了，有人躺在草地上看云。李城还在球场上，一个人在那里练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李城今天打得很好。”陈静说。
“他一直打得好。”
“你们关系挺好的？”
“嗯。同桌。”
“我知道他是你同桌。我的意思是，你们关系好。”
王浩想了想。“是挺好的。他可能要搬家了。”
“搬去哪？”
“另一个区。中考之后。”
陈静没说话。她把地上的草拔了一根，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草断了，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那你以后想跟他见面就远了。”她说。
“嗯。”
“可惜。”
王浩没接话。他盯着李城的背影。李城又投了一个三分，这次没进，球弹得很远，他跑过去捡，跑得很快，像在追一个什么东西。
体育课的下课铃响了。马老师的哨声从远处传来，短促的一声，然后又一声。李城抱起球，朝王浩这边跑过来。
“走吧，回去了。”
王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草屑。陈静也站起来了，三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李城走在前面，球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上拿着校服外套。王浩走在中间，陈静走在后面。
楼梯上挤满了人，各种汗味混在一起。王浩走在台阶上，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汗咸的，混着洗衣液的香味，奇怪地好闻。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汗味好闻过，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
回到教室，王浩坐下来，把水瓶放在桌角。瓶身上还有一点水雾，他用手擦了擦，水珠被抹开了，留下一道水痕。
李城趴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还没喘匀。“累死了。”他说。
“你打了那么久，当然累。”
“你也打了。”
“我没你怎么跑。”
李城笑了一声，没睁眼。
王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红色包装纸，草莓的。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带一点酸。他把糖纸展平，看了一下，草莓的图案是画上去的，红色的底，绿色的叶子，简单。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不是抽屉，是口袋。他今天不想把它放进抽屉。他想把它带在身上，多带一会儿。
放学的时候，王浩跟李城一起走。到了岔路口，李城今天又没左拐，又跟着他多走了一段。
“你今天怎么老跟我走？”王浩问。
“就是想走走。”李城说。
两个人走了几分钟，谁都没说话。王浩知道李城在说什么，李城也知道王浩知道。
“王浩。”李城停下来。
“嗯。”
“以后我们要是不在一个学校了，你也得跟我打球。”
“我打得不好。”
“我教你。你那个投篮手势不对，改一下命中率能高不少。”
王浩点了点头。
李城伸出手，拳头攥着。王浩也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拳头顶着拳头，停了一秒，松开了。
“走了。”李城说。
“嗯。”
李城转过身，这次真的走了。他走了几步，忽然跳起来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手指往前一拨，像把球投出去了。球当然不存在，但他投得很认真，手腕压得很低，手指指向天空。
王浩站在原地看着他。李城的背影越来越小，走到路口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支箭。
然后他拐了弯，不见了。
王浩转身走进小区。楼梯间的灯亮了，他上楼，到家，把书包放下。
坐在桌前，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草莓糖的糖纸。红色的，上面有一颗草莓，绿色的叶子。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平。
李城说的对。手势不对，改一下命中率能高不少。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手腕下压，手指往前拨。没有球，但他感觉到了空气从指间流过，凉凉的，像投篮的时候风从手指缝穿过去的感觉。
他把手放下来。
把那张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十几颗了。各种颜色，叠法都一样，小小的，整齐地挤在一起。
他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