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广播操
从第二周开始，学校要求课间操改成广播体操。
之前冬天一直跑操，围着操场一圈圈转，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人就开始走了。现在天气暖了，广播体操重新上线，每天第二节课后，全校一千多号人挤在操场上，伸胳膊踢腿。
王浩不喜欢广播体操。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他的动作总比别人慢半拍。扩胸运动的时候别人胳膊已经伸平了，他才伸到一半。踢腿运动的时候别人脚尖已经绷直了，他的腿还弯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跟着节拍做，就是赶不上。
李城站在他右边，动作也不标准，但他不在乎。他踢腿的时候恨不得踢到天上去，弯腰的时候差点把脸贴到地上，做完了还笑嘻嘻的。
陈静站在女生那一排，离王浩隔了四个人的距离。女生在前两排，男生在后两排，中间空了一条过道。王浩做体转运动的时候会转到右边，他的余光能扫到陈静。她做操做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位，扩胸的时候胳膊伸得直直的，踢腿的时候脚尖绷成一条线。
他觉得她做操的样子有点好笑。太认真了，认真的那种好笑。
做完操，大家在操场上散开，往教室走。王浩走在人群里，低着头避开人流。李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大概又去找隔壁班的人聊天了。
“王浩。”
他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陈静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
“你的数学作业本掉地上了。”她递过来。
王浩接过去。是他的，封面上写着名字，边角卷起来了。“谢谢。”
“你昨天那道题的第二种解法会了吗？”
“什么第二种解法？”
“数学最后一道题。老师上午在课堂上讲了一种解法，还有一种更简单的。”陈静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你要是不会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的笔记。”
王浩想了想。昨天那道题他做出来了，是用设未知数硬算的，算了半页草稿纸。如果有更简单的解法，他想看看。
“行。谢谢。”
陈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我写在这里了，你看完还我。”
说完她就加快脚步走了，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人群里。王浩站在操场上把那张纸打开。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几条辅助线，旁边写了四行计算过程。字小小的，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不像他写的字那样连在一起。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赵，四十多岁，说话带着一点口音，每次讲到“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时候会把“半”拖得很长。他讲课不怎么用课本，全在脑子里，边讲边在黑板上写年代和事件。
王浩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压在课本下面，看那道题的解法。说实话，他没怎么看懂。辅助线画的位置跟他想的不一样，那几步推导跳过了好几个步骤，他盯着看了两分钟，还是没明白。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嗒响了一声。
午饭的时候李城终于出现了。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差点把汤碗晃出来。
“你刚才去哪了？”王浩问。
“找二班的人拿CD。”李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光盘，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周杰伦的《叶惠美》，借的。”
“你哪来的CD机？”
“我姐有一个，旧的，给我了。”
王浩没再问了。李城把光盘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开始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对了，你今天跟陈静一起走的？”
“没有。她给了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数学笔记。”
李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往嘴里塞了一块土豆，嚼了两下，忽然又抬头：“你们最近传纸条挺多的啊。”
“她先传的。”
“我也没说是你先传的啊。”
王浩扒了一口饭，没接话。食堂里有人在放歌，用手机的外放，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S.H.E的《恋人未满》。旁边几个女生跟着哼，哼到“再靠近一点点”的时候互相推了一下，笑成一团。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浩把陈静写的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懂。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把纸放到陈静桌上。
“这个我没看懂。”他说。
陈静正在写英语阅读，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哪里没懂？”
“这里。”王浩指了指辅助线那一步，“为什么从这里画？”
陈静看了几秒，拿了一支铅笔，在他指的地方重新画了一个图。这次她画得比纸上大了一倍，每一步都写了解释——为什么画这条线，这个角等于哪个角，这两个三角形为什么全等。
写完之后她把纸推回来。“这样呢？”
王浩看了一遍。这次看懂了。“懂了。”
“那就好。”陈静低下头继续写英语。
王浩转回去，把那道题在草稿纸上重新做了一遍。这次没用半页纸，只用了四行。他做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字：“谢。”然后趁陈静抬头的时候放在了她桌上。
他没回头看她的反应。但他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放学的时候王浩走在操场上，看到几个人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很响。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李城在场上，跑得满身是汗，刚投了一个三分球没进，球弹出来被另一个人抢走了。
王浩站在场边，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
“你打球吗？”李城喘着气走过来。
“不打。”
“那你站着干嘛？”
“看。”
李城笑了一声，跑回场上去了。
王浩转过头，看到陈静从教学楼里出来。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得不快。她看到王浩站在操场边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你在看他们打球？”
“嗯。李城在里面。”
陈静也看了一会儿。球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好球”，然后是一阵掌声。
“你不打？”她问。
“不太会。”
“李城是你同桌？”
“嗯。”
“他打球打得挺好的。”
“嗯。”
两个人站了几秒钟，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把陈静的马尾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她说。
“好。”
陈静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那张纸不用还我了。”
王浩点了点头。
她转回去，走了。马尾在背后晃着，越走越远，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王浩又站了一会儿。球场上有人在喊“传球传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的。他把书包从一边肩膀换到另一边，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纸条，是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包装纸被压得有点皱了。
他想不起来是谁给的。
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散开，不是很浓，淡淡的。
他想，也许是他自己放进去的。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