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靠窗的位置
周三上午第三节课，语文课。
王老师抱着作文本走进来，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写人记事。
“这节课写作文。写一个人，写一件事。身边的人，身边的事。写真实的，不要编。”她把作文本发下去，每人一个本子，白封面，学校统一发的。
王浩翻开本子，在第一行写下标题。写谁？他想不出来。他盯着空白页看了五分钟，写了一行字，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转过头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比上周大了，从芽苞里完全撑开，嫩绿色的，在风里翻来翻去。
后背被戳了一下。
“你怎么不写？”陈静的声音很小。
“想不出来。”
“随便写一个人就行。写你妈，写你爸，写李城。”
王浩想了想。写李城？李城每天都在他旁边坐着，但他想不出来能写什么。写他打篮球？写他吃干脆面？写他上课睡觉流口水？
他把笔放下，转回去。“你写谁了？”
陈静犹豫了一下，把作文本往前推了推。王浩侧过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写着“我的同桌”。他没看正文，把头转回去了。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我的同桌”。
写什么呢？他想起第一天换座位的时候，陈静戳他后背说“你的校服领子翻了”。想起她递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起她帮忙讲数学题，在纸上画辅助线，一步一步写清楚。
他写得很慢。写到一半的时候觉得不对，停下来读了一遍。句子太短了，一个接一个的，读起来像在念清单。他把那页撕了，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重新写。
这次他写了一件具体的事。写那天的数学题，写她画的辅助线，写他第一次看懂第二种解法的时候觉得“原来这么简单”。他写的时候没想太多，想到哪写到哪，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写完了。他数了一下，不到三百字。王老师说至少要写四百字。
他又加了一段。写她做广播操的样子很认真，“胳膊伸得直直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写得还行。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说没写完的可以带回去写，明天交。王浩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中午吃完饭，李城从口袋里掏出CD机，塞上耳机听歌。他把一只耳机递给王浩：“听不听？”
王浩接过来塞进耳朵。是周杰伦的《以父之名》，前奏很长，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他听了几句，把耳机还给李城。
“不好听？”
“好听。不听了。”
李城把耳机塞回自己耳朵里，没再问了。
王浩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他能听到CD机运转的声音，很轻的嗡声，从李城那边传过来。还有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喊，隔了几层墙，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没睡着。他睁开一只眼，看到桌面上刻着一行小字，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模糊了，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是“好”。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王浩去接水。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红色蓝色两个水龙头。他拿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陈静也在接水。
她弯着腰接水，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水龙头。她接完了转身，差点撞上王浩。
“你吓我一跳。”
“我也接水。”王浩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陈静让到一边。王浩把杯子放到蓝色水龙头下面，摁下去。水流出来，杯子底有一层灰被冲起来，在水里打转。
“你的作文写完了吗？”陈静站在旁边问。
“写完了。”
“写的谁？”
“你。”
陈静没说话。王浩也没说话。水流进杯子，声音从尖变闷，满了。他关掉水龙头，把杯子拿起来。
“写我什么了？”陈静问。
“写你讲数学题。”
“哦。”
两个人站了几秒。陈静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你写完了明天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写得不好。”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王浩端着水杯回到教室，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塑料味。
李城凑过来：“你刚才跟陈静在走廊说话了？”
“接水碰到了。”
“你们现在话挺多的啊。”
王浩没接话。他把杯子放到桌角，打开课本。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他要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但他盯着课本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刚才那句话——“写的你。”
他为什么要说实话？他可以说写了别人。或者可以说“不告诉你”。但他直接说了“你”。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放学的时候，王浩走得比平时慢。他最后一个出教室，教室里已经空了，椅子都倒扣在桌面上，桌面上干净了，什么都没有。黑板没擦，上面还留着数学老师的板书，方程式写了一整面。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把灯关了。
走廊里也空了。楼梯上只有他一个人，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他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陈静站在教学楼门口。
她没走。靠着门边的柱子，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怎么还没走？”王浩问。
“等人。”
王浩点了点头，从她旁边走过去。走出去两步，陈静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作文给我看一下再走。”陈静走过来，把手伸到他面前，“就看一下。”
王浩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作文本，递给她。
陈静接过去，翻到他写的那一页。她看了大概十几秒，王浩站在旁边，觉得这十几秒比一节课还长。
她看完之后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怎么了？”王浩问。
“没怎么。”她笑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你说我做操的时候胳膊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哪有那么直。”
王浩把作文本塞回书包。“我随便写的。”
“你那个句子写得挺好的。”
“什么句子？”
“就是那个。尺子的那个。”
王浩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陈静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说：“我先走了。等的人没来。”
她走了。王浩看着她走远，马尾一甩一甩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包装纸上印着一种他不认识的水果，黄黄的，可能是芒果，也可能是橘子。
剥开，塞进嘴里。甜。带了点酸。
他想，明天她还会不会要看他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