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板上的倒计时
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王浩记得周一的时候黑板的右上角还是空的。到了周三，不知道谁用红色粉笔写了几个字：“距中考还有87天”。数字写得很大，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谁写的？没人承认。周老师进教室看到，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既然写了，就留着吧。
于是数字留下来了。
每天早上一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数字。值日生会用湿抹布把旧数字擦掉，写上新的。前一天是87，今天就是86。明天85。数字在变小，不快不慢，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一个永远装不满的池子里。
王浩发现自己在数。
不是刻意去数的。就是每天早上坐下来，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一下。86。85。84。他看到84的时候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就这么少了？
他想起开学那天，心里默念过“一百多天”。一百多天听起来很长，像一条望不到头的路。但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两位数，两位数跑起来很快。
周四的下午，教室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因为老师在。周老师去开会了，教室里没有老师，但也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低头写东西，有人在写卷子，有人在翻课本，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天下的小雨。
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快到傍晚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把光秃秃的枝桠遮满了，风一吹，满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王浩盯着窗外看了几秒，觉得那声音好听。沙沙的，不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转回头。陈静手里拿着笔，笔尖朝上，像举着一根指挥棒。她没递纸条，而是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你紧张吗？”
王浩想了想。“还好。”
“真的？”
“你呢？”
陈静没马上回答。她把笔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不紧张考试。”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前后两排能听到。“我紧张别的事情。”
她没说是什么事情。王浩也没问。他等了几秒，看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回去了。
安静又回来了。
但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教室里所有人都在一起的那种安静，均匀的，平稳的。现在的安静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之后，水面已经平了，但石头沉在水底，你知道它在那里。
王浩盯着面前的物理卷子，一道关于浮力的选择题。一个木块漂在水面上，露出水面的体积是总体积的三分之一，问木块的密度。他算了一遍，答案是0.67乘以十的三次方千克每立方米。他选了C。
做完这道题他停下来，把笔放在桌上。
他在想陈静说的那句话。紧张别的事情。别的事情是什么？她没有说。也许他应该问的。但他没有问。他从来不会在别人说了一半的时候追问。他觉得如果别人想说，就会说完。不想说的话，问了也没用。
但这一次，他有点想知道。
他把笔拿起来，在一张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紧张什么？”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草稿纸翻过去了。
没递。
放了学，王浩走得很慢。李城今天有事，先走了，他一个人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街上。街上人不多，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从旁边过去，车上装着纸板，用绳子捆着，一晃一晃的。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不是他们学校的，校徽不认识。女生低着头看手机——那个时候手机还是稀罕东西，她拿的是一部诺基亚，小小的，银色的壳。
红灯变绿。他过了马路。
快到家的时候，他听到后面有自行车铃响，叮铃铃，叮铃铃。他往路边让了让，一辆蓝色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去，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搂着骑车男孩的腰。两个人都穿着校服，大概是高中生。
自行车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王浩推开家门，家里没人。他妈上班还没回来，他爸这周出差。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温了。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
窗外的楼下有一棵槐树，比学校的梧桐树矮很多，但叶子已经绿了。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有一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走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书包，把今天的作业拿出来。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四张卷子，加上一篇语文阅读理解。
他先做数学。做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他想起下午陈静说“我紧张别的事情”。他还是想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想了也没用。
他把卷子翻到背面，继续做题。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了。他没开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光写。字越写越大，越写越歪。他伸手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啪嗒一声，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卷子上，刺眼。他把台灯的角度往下压了压。
作业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把卷子摞好，塞进书包。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几张纸条，看了几秒，又放回去了。
抽屉里有一袋糖。他前两天在学校门口的小店买的，五毛钱三颗，水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橙子草莓苹果。他拿了一颗，橙色的，剥开，塞进嘴里。
甜。有点酸。跟上次那颗差不多。
他把糖纸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上。
然后他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清楚，像一池水被搅了一下，泥沙都浮起来了，浑浑的，要等它慢慢沉下去才能看清。
他睁开眼，看到桌面上的糖纸。橙色的，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整整齐齐的。
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黑板上的数字会变成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