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靠走廊的窗户
王浩从初一开始就喜欢靠走廊的窗户。
教室在二楼,走廊在教学楼的内侧,窗户外面就是走廊。从这扇窗户看出去看不到什么风景,只能看到走廊的栏杆和对面教室的墙。但他还是喜欢。上课走神的时候,他可以把目光从黑板上移开,落在这扇窗户上。窗户的玻璃不干净,上面有手指印、灰尘、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水渍。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看走廊,走廊里的人影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
他喜欢那种模糊。
坐在这个位置,他能听到走廊里的声音。脚步声,说笑声,拖把拖地的声音,体育课代表抱着篮球跑过时球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那些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不吵,像背景音乐。
但他现在不坐那里了。这学期换座位,他从靠走廊的窗户被换到了靠操场的窗户。两个窗户不一样。靠操场的窗户能看到梧桐树,能看到操场,能看到远处的居民楼。视野开阔了很多,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少的就是那种“看不到什么”的感觉。
周五下午第一节课,化学。
化学老师姓孙,刚毕业没几年,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生活中的例子。今天讲的是溶液,她举的例子是糖水。糖放进水里,搅拌,糖就不见了,但水变甜了。“你们想想,”她说,“糖去哪了?”
王浩想,糖在水里。但他没举手。
坐在他前面的张瑞举手了,说:“糖溶解了,变成了肉眼看不见的分子。”
孙老师说对。然后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溶液、溶质、溶剂。
王浩在笔记本上抄下来。他写字还是慢,但比开学的时候快了一点。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写的东西变多了——卷子上的答案,草稿纸上的演算,还有那些纸条。
化学课讲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能听出是个男生。然后是一阵笑声,好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孙老师停下来,看了一眼窗户,没说什么,继续讲。
王浩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有一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了,落在窗台上。枯黄的,跟周围嫩绿的叶子不一样。大概是去年的叶子,在某个角落里躲了一个冬天,现在被风吹出来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还是上上周,他做值日的时候扫出来一堆枯叶,从墙角扫出来的,灰扑扑的,一碰就碎。他当时想,这是去年的叶子,怎么到现在还没扫干净。
现在窗台上又落了一片。
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抄笔记。
下课铃响了。孙老师合上课本,说了声“下课”,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趴下睡觉,有人转过身跟后面的人聊天。
王浩靠在椅背上,没动。
“王浩。”
他转过头。陈静没在座位上,她站在他旁边的过道里,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你陪我去接水吧。”她说。
“你自己不会去?”
“我想去,你陪我去。”
王浩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嘴,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他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打闹,有人在靠着栏杆聊天。王浩走在前面,陈静跟在后面。走到饮水机的时候正好没人,陈静弯腰接水,王浩站在旁边等。
“你说我紧张什么?”陈静忽然说,没抬头。
王浩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下午的对话——他问她紧张什么,她没说。他以为她不会说了。
“什么?”他问。
“你昨天问我紧张什么。”陈静直起身,水接满了,她把盖子拧上,“你现在还想知道吗?”
王浩站在饮水机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知道。但他觉得如果说“想知道”,好像太认真了。如果说“不想”,又太假了。
“随便。”他说。
陈静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的回答永远都是‘随便’‘还好’‘没事’。”她停了一下,“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王浩想了想。“行。”
“行什么行。”陈静笑了,抱着水杯转身走了。
王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马尾晃着,校服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小截,白色的,在深色的裤子上很明显。他想喊她,但不知道喊了以后说什么。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陈静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在看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封面是蓝白色的,看不清书名。王浩从她旁边走过,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拿起笔。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行。
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它长得有点奇怪。写的次数太多了,看到最后反而不认识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慢慢从金色变成了灰白色。天快黑了。
王浩做完了英语卷子,检查了一遍,把卷子翻过去。他没什么事做了,就盯着前面的黑板看。黑板上留着各科老师的板书,数学的方程式,语文的文言文字词解释,英语的语法要点,化学的分子式。它们叠在一起,像好几层透明纸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但每层都在那里。
右上角那个倒计时还在:“距中考还有83天”。上午还是84,明天就是83了。
他忽然想,83天以后,这间教室会变成什么样。他们走了以后,下一届的学生会坐进来。也许座位会重新排,也许有人会在他的桌子上刻新的字,也许窗外那棵梧桐树还会长出新的叶子。
但跟他没关系了。
“王浩。”
陈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刚好能听见。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王浩没回头。“不知道。”
“你会不会记得我们班的人?”
“会的吧。”
“多少人?”
“什么?”
“你会记得多少人?”
王浩想了想。全班四十二个人,有些名字他到现在都叫不全。但他觉得他会记得陈静,记得李城,记得几个经常说话的人。其他人,时间久了可能会忘。
“没数过。”他说。
“我有时候在想,”陈静的声音停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把话说出来,“毕业以后大家就散了。有些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教室里有人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脆。
“但是,”陈静继续说,“见不到就见不到吧。我觉得见过就够了。”
王浩没接话。他靠在后桌上,椅子的前腿翘起来,悬在离地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像在保持平衡。
“你在听吗?”陈静问。
“在听。”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说的。”
“想出什么了?”
王浩把椅子的前腿放下来,椅子“咚”的一声落在地上。他回过头,看到陈静正看着他,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想出来了。”他说。
“什么?”
“你说的对。见过就够了。”
陈静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唰的一声。
王浩转回去,也低下头,翻开明天的课本预习。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教室里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照得一样白。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王浩翻到数学课本的下一章。二次函数。他看了一眼例题,觉得不太难,合上课本,开始收拾书包。
放学铃响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翻到桌面上。椅子腿朝上,像四根细长的柱子。他拉了拉椅背,确认它放稳了,然后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陈静还在座位上,在写什么东西。她的笔动得很快,低着头,马尾垂到桌子上。
他没叫她。
出了校门,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
他看了十几秒,低下头,继续走。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椭圆形的,包装纸光滑。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没剥开。
就这么握着,走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