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体育课的长跑测试
四月中旬，体育课开始练长跑。
中考体育要考，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体育老师姓马，皮肤黑，说话声音大，站在操场中间吹哨子，整个操场都能听到。他说从这周开始，每节体育课先跑一组，不跑的扣分。
没人敢不跑。中考体育的分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重要。
王浩不怕跑步。他跑得不快，但能跑完，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跑到一半就走。他的体力中等偏上，一千米大概四分十几秒，离满分还差十几秒。马老师说最后这一个月练一练，大部分人能提上去。
女生先跑。八百米，两圈。
陈静站在起跑线上，和其他女生挤在一起。她今天把马尾扎得比平时高，碎发用黑色的小卡子别住了。王浩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校服外套，阳光有点晒，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挡了挡。
哨声响了。
女生们一起跑出去，一开始挤成一团，跑出一百米之后慢慢拉开了距离。陈静跑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她跑步的时候不怎么看前面，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跑道，像在数步数。
第一圈跑完，陈静还在中间。她的脸已经开始红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呼吸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又急又重，但没有停。
王浩看着。他没有喊加油。他不知道喊了以后会不会让她觉得奇怪。他就站在那里，把外套从左边胳膊换到右边胳膊，又换回来。
第二圈，有人开始走了。弯道的地方，两个女生叉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脚步慢下来，从跑变成了走。陈静从她们旁边超过去，没看她们，还是低着头。
最后一百米。马老师在终点那边吹哨子，喊着“冲刺冲刺”。陈静抬起头，看了一眼终点，然后加快了步子。她加得不多，只是比之前快了一点，但就是快了一点，让她超过了前面的一个人。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头发散了几缕出来，垂在脸旁边。她的肩膀在起伏，很快，像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往外冲。
其他女生陆续跑完，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有的在走圈调整呼吸。陈静没有坐，她慢慢地走着，手还是撑着膝盖，但头抬起来了。她环顾了一下操场，目光扫过来，在王浩站的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王浩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
男生跑的时候，陈静站到了操场边上。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跑道。
王浩站在起跑线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单杠上。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他低头系鞋带，把鞋带打了个死结。
哨声响了。
男生们跑出去的速度比女生快得多，前两百米像在比赛。王浩被带快了，步子比平时大，呼吸很快就乱了。他试着慢下来，回到自己的节奏，但前面的人跑得快，他不想被落下。
跑到六百米左右的时候，他开始难受。小腿发沉，像灌了什么东西进去。呼吸从鼻子换成了嘴，一口一口地往外吐气，嗓子干，有一股铁锈味。
他看到跑道边上有人坐着。是陈静。
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在拔地上的草。拔了一根，扔了，又拔一根。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短短的。
王浩从她旁边跑过去。
最后一圈。他的步子已经乱了，不再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落，而是有点拖。鞋带散了，系的那个死结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带子在脚边甩来甩去，好几次差点踩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差点绊了一下。
“看前面！”
马老师在终点那边喊。王浩抬起头，咬了一下牙，加快了步子。最后五十米，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冲过去的。
冲过线之后，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比陈静刚才弯得更低。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红色的跑道上，变成深红色的小圆点，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马老师按了秒表，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王浩没去看成绩。
他慢慢地直起身，走圈。走了几步，一只脚踩到了散开的鞋带，差点又绊了。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四分二十五秒。”
声音从旁边来。王浩抬头，陈静站在他面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的成绩，”她说，“我帮你看了。”
“哦。”
“比上次慢了。”
“嗯。”
“你前面跑太快了，后面就没力气了。”她把水递过来，“给你。”
王浩接过去。瓶盖已经拧开了，他知道是她拧的。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味。但喝下去的时候，嗓子舒服了很多。
“你不喝？”他把瓶子递回去。
“我喝过了。这是你的。”陈静说，“我再去买一瓶。”
她转身往小卖部的方向走。王浩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水。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现在已经快没了。他把瓶子贴在额头上，凉了一下，然后放下。
陈静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水，蓝色的瓶盖。她拧开喝了一口，站在王浩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操场上还在跑步的男生。
“你应该调整一下节奏。”陈静说，“前面不要跟别人，按自己的速度跑。”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那样跑？”
王浩想了想。“怕被落下。”
陈静看了他一眼。王浩没看她，他看着跑道。跑道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跑，已经跑得很慢了，脚步拖在地上，沙沙的。
“你怕被落下？”陈静说。
“跑步的时候怕。”王浩停了一下，“别的时候不怕。”
陈静没接话。她低着头，用脚踩着跑道上的白线，踩了又松开，松开又踩。那条线是画上去的，已经掉了很多颜色，露出一条灰色的痕迹。
“其实，”陈静说，“我觉得你不会被落下的。”
王浩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还在踩那条线。
“你看着不像是会被落下的人。”她说。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马老师吹哨集合，说了几句关于中考体育的话，让大家平时多练。解散之后，大家往教学楼走。王浩和陈静走在人群的最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李城从后面追上来，搭着王浩的肩膀说：“你刚才跑得不行啊，慢了那么多。”
“我知道。”
“下次我带你跑，你把节奏稳住就行。”
陈静从旁边走过去，没说话，先进了教学楼。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马尾最后晃了一下，不见了。
李城看了看陈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王浩。“她刚给你水了？”
“嗯。”
“人不错。”
王浩没接话。他走进教学楼，楼梯上全是人，脚步声杂沓，说话声混在一起。他上了二楼，拐进教室，陈静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在写什么，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事。
他坐下来。口袋里的手机——他其实没有手机，口袋里只有一颗糖。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绿色的包装纸，也许是苹果味的。没剥开，放回去了。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