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天的走廊
四月的雨说来就来。
上午还是晴天，太阳把操场晒得发白。到了下午第二节课，天忽然暗了，云从西边涌过来，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王浩从窗户看出去，梧桐树的叶子开始翻来翻去，露出底下浅色的背面。起风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已经下来了。不是那种先滴几滴再慢慢变大的雨，是一开始就很大的那种，雨点砸在走廊的栏杆上，啪嗒啪嗒的，溅起细小的水花。操场上瞬间没人了，刚才还在打球的人抱着球往教学楼跑，头发湿了，校服贴在身上。
王浩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他刚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雨就下了。他没带伞，也不急着回教室，就站在那里看雨。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趴在栏杆上伸手去接雨，水从指缝漏下去，又伸，又漏。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又被雨声盖住。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洗过的衣服没拧干，闷闷的。
“你没带伞？”
陈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蓝色的，收得整整齐齐，魔术贴绑着。
“没有。”王浩说。
“我也没带。”陈静说。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伞啊。”
“那不就是带了。”
陈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好像刚意识到自己拿着伞。“哦，”她说，“这是我妈的伞，放在我书包里一直没拿出来。我都忘了。”
王浩没说话。雨越下越大，走廊的地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靠近栏杆那一侧积了一小摊水，映着灰色的天。
“你带伞了吗？”陈静问。
“你不是问过了吗。”
“我问的是你带没带，你说没有。”
“对，没有。”
“那你要不要一起撑？”陈静把伞举起来晃了晃，“这伞够大。”
王浩看了看那把伞。蓝色的，折叠伞，撑开应该不大。两个人撑一把，肩膀会淋到。
“不用了。”他说。
“为什么？”
“雨太大了，一把伞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跑回去？”
王浩没想好。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也许下一节课就停了，也许要下到放学。他看着雨幕，雨点落在地上的水洼里，激起一个一个的小圆圈，扩散，消失，又激起。
“等一等吧。”他说。
陈静没再说什么。她把伞收回去，也靠在栏杆上，跟他一起看雨。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走廊里的人在慢慢散去。上课铃还没响，但大部分人已经回教室了。走廊上空出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雨声变得比刚才更清楚，哗哗的，没有别的杂音。
“你记不记得初一的时候也有一场大雨？”陈静忽然说。
王浩想了想。初一，两年前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记得了。”
“就是那个下午，也是突然下的雨。好多人都被困在教学楼里了，后来学校广播让家长来接。”陈静停了一下，“我妈来了。她骑着电动车，穿了一件黄色的雨衣，特别显眼。”
王浩不记得那场雨。但他记得另一场雨。应该是初二的时候，也是春天，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他没带伞，李城也没带。两个人跑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下面躲雨，等了半小时，雨小了，他们一起跑回去。李城的鞋全湿了，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他说像踩了两只青蛙。
他没跟陈静说这件事。
“你在想什么？”陈静问。
“没想什么。”
“你又在想什么了。”陈静的语气不是抱怨，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雨小了一点。从哗哗的变成了沙沙的，声音也变了，从粗的变成了细的。
“你觉得雨什么时候会停？”陈静问。
“不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不知道？”
王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低着头在看地上的水洼，用脚尖轻轻踩了一下，鞋子湿了一点，鞋头颜色变深了。
“你觉得呢？”王浩问。
“我觉得快了。”她说，“你看那边的天，好像亮了一点。”
王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西边的云确实薄了一些，太阳被挡在云后面，把云的边缘照出一道亮边，白白的，像描了一道边。
“嗯。”他说。
“你看，你就会说‘嗯’。”
王浩想说自己也会说别的，但一时想不出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
走廊上最后几个人也回教室了。王浩和陈静一前一后走进去。教室里已经坐好了，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翻课本，头都没抬。
王浩坐下来，发现校服外套的肩膀上湿了一小块。是刚才在走廊上看雨的时候被风吹进来的雨飘到了。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湿的地方，凉丝丝的，指尖沾了一点水的凉意。
语文课讲的是文言文。《岳阳楼记》。王老师让全班齐读，“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四十二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教室里嗡嗡地响，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窗外的雨声变小了，快听不到了。
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时候，王浩的声音被埋在全班的声音里，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读什么。但他还在读，嘴唇在动，声音有没有出来，他也不确定。
他停下来，把目光从课本上移开，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小了，从沙沙的变成淅淅沥沥的。梧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有一滴水珠从叶尖滴下来，他好像看到了它落下去，但太快了，也可能是他想象的。
后背被戳了一下。
他侧了侧身，陈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小声：“你看那个。”
她没有递纸条，而是把她的课本往前伸了一点。王浩侧过头去看，在她课本的空白处，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把伞，伞下面站着两个人，两个人都很小，看不出是谁。伞的上面画了一片云，云下面画了雨线，密密的，短短的。
画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雨会停的。”
王浩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画得不像平时她画的小狐狸那么细致，这把伞的线条有点歪，伞柄是弯的，伞面一边大一边小。但那两个小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他把头转回去了。
老师还在讲《岳阳楼记》。王浩拿着笔，在课本的空白处也画了一个什么东西。他画得很慢，画完了低头看了一眼。一个长方形，歪歪扭扭的，上面画了几道斜线。他都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
他把课本合上了。
下课的时候，雨停了。
天没有晴，云还是灰的，但不再往下落水了。操场上到处都是水洼，映着灰色的天和白色的教学楼。空气被洗过了一样，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土，又像是草，又像是湿透了的水泥地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王浩站在走廊上，陈静也站在走廊上。中间还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雨停了。”陈静说。
“嗯。”
“你放学怎么回去？地上都是水。”
“走回去。”
“鞋会湿的。”
“湿了就湿了。”
陈静没再说话了。她把那把蓝色折叠伞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塞回去了。
上课铃又响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王浩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颗糖。用一张小纸条包着的，纸条上写了两个字：“给你。”
字迹他认得。
他把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那张纸条他看了看，折了两折，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放学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没下雨。王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路上的水洼还没干，他绕了几步，踩到了一个小的，水溅到鞋面上，凉了一下。
他没低头看。
走到那个每天都要经过的路口时，他停下来。路口的积水比较大，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一栋楼的轮廓。他站在水洼边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里面，模糊的，脸看不清，只能看出一个人形。
他绕过水洼，继续走。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包装纸是黄色的，印着一个柠檬。他剥开，塞进嘴里。
酸。不是那种让人皱眉头的酸，是淡淡的，酸里面有一点甜，在舌头上慢慢化开。
他咬着糖，上楼了。
楼梯间的灯没亮。他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到门口的时候，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屋里没人，黑着，只有厨房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灰的，不够亮。
他开了灯。
然后坐在椅子上，把那颗糖的包装纸展平。黄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切开的柠檬，一半黄一半白。他把糖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糖纸放在桌上，去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觉得凉水比温水好喝。
回到房间，他打开作业本，翻了翻，合上了。又打开，又合上。
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到桌面上那颗糖纸。
柠檬。一半黄一半白。
他想起陈静画的那把伞，伞下面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雨会停的。她写的。
雨确实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