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以后你的饭，我管了
第二天。
食堂人声嘈杂，正是午饭时候。窗口排着长队，打饭阿姨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碗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饭菜照得油亮。
江瑶端着餐盘，低头在人群里穿行。她想找个角落坐下，那种没人注意的角落，她最会找。
“江瑶！”
声音从后面来，尖利刺耳。
她没回头，加快步子。
“叫你听不见啊？”
脚步追上来，一只手搭上她肩膀，猛地往后一拽。
餐盘脱手，摔在地上。
米饭、菜汤、红烧肉，稀里哗啦散了一地。汤汁溅在她裤腿上，洇开一片油渍。红烧肉滚到别人脚边，那人嫌弃地踢开了。
食堂静了一瞬，然后爆出哄笑。
“哈哈哈哈你看她那傻样！”
“林薇薇你太狠了，人家午饭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反正她也不饿。”
江瑶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饭菜，一动不动。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堆狼藉上。米饭白花花的，混着汤汁，红烧肉沾了灰。她的午饭就这么躺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周围全是目光。嘲笑的，看热闹的，少数几个带点同情但很快挪开的。没人说话，没人站出来。
林薇薇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自己的餐盘。校服干干净净，头发扎得高高的。她走到江瑶面前，居高临下。
“哎呀，不小心撞到你了。”她笑吟吟的，“你怎么不端稳点？”
旁边笑得更欢了。
江瑶低头，慢慢蹲下，伸手去捡餐盘。
手在抖。阳光落在手上，照出那些细小的伤口——洗盘子裂的口子，被掐出来的淤青，昨天摔倒蹭破的皮。
“啧。”林薇薇用脚尖踢了踢餐盘，“脏死了别捡了，回头阿姨还得收拾。”
江瑶手顿了一下，继续把餐盘捡起来，把散落的饭菜往里扒。
不说话。不能说话。说话只会更糟。
林薇薇显然不满意。她把餐盘递给跟班，弯下腰凑到江瑶耳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以为，有那个疯女人的儿子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了？”
江瑶手停住。
“我告诉你。”林薇薇声音又轻又冷，“你们两个，一个婊子养的，一个疯子生的，绝配。我见一次弄一次。”
江瑶心里忽然拱上一股火，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
林薇薇被那眼神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又恼了：“看什么看？不服啊？”
江瑶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沈序。想起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她再欺负你就喊我”，想起他耳朵尖上那点红。
她不能让他被这么骂。
可她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连自己都护不住。
“让一下。”
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不响，但很稳。
人群让开一条路。
沈序端着餐盘走进来，走到江瑶身边，蹲下。
他把手里餐盘放在地上，把江瑶手里的脏餐盘接过去放到一边。然后把自己的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这个。”
三个字。
江瑶愣住。
餐盘里是刚打的饭，红烧肉还冒着热气，米饭白白的一颗颗。阳光照着，泛好看的光。
她抬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
温柔。
“你……”她张嘴，“你的饭……”
“不饿。”
沈序站起来，目光扫过围观的人。
脸在阳光下清晰起来——清瘦，苍白，眉骨高挺，鼻梁直而瘦削。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道浅疤，是上次被打留下的。他站在那，像棵长在荒原上的树，孤独，沉默，却稳稳立着。
人群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最后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
林薇薇被他看得发毛，仗着人多嘴硬：“看什么看？她自己洒的，关我什么事？”
沈序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林薇薇忽然想起那天巷子口，也是这种目光，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走了走了，没意思。”她朝跟班挥手，转身就走。
人群慢慢散开。
食堂重新热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瑶还蹲着，看着面前那份饭，一动不动。
沈序低头看她：“起来。”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沈序伸手扶住她胳膊，扶稳了就松开。手很凉，指腹有茧，但扶着她的那一刻，很稳。
“去吃。”他说，“凉了不好吃。”
江瑶看着那份饭，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很久很久，没有人在她饭洒了的时候，重新给她端一份饭了。
她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沈序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到打饭窗口重新排队。人群里，他背影瘦削而孤独，却莫名让人安心。
江瑶端着那盘饭，找个角落坐下。
一口一口吃。米饭有点硬，红烧肉有点咸，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抬手背擦掉，继续吃。
食堂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掉眼泪的女孩。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沈序打完饭，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
阳光落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们之间。他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他吃饭快，但不狼狈，一下一下很认真。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点。
江瑶偷偷看他，忽然觉得他很好看。
不是张扬那种好看，是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好看。像深潭里的水，黑沉沉的，却干净得能照见人。
她看着看着，忘了吃。
他抬头，撞上她目光。
两个人同时愣住，又同时低头。
江瑶脸烧起来，耳朵尖都是烫的。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抬头，看见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睛里有一点光。
“看什么？”他问。
“没、没有。”她赶紧低头扒饭。
食堂里依然嘈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们之间。
江瑶忽然觉得，这一刻很暖。
不是阳光那种暖。
是从心里长出来的那种暖。
沈序吃完饭，站起来。
“下午放学等我。”他说。
江瑶抬头：“啊？”
“送你回去。”他顿了一下，“那条巷子不安全。”
说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江瑶愣愣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
等回过神，手里饭已经凉了。
但她心里，有东西热热的。
那天下午的课，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食堂里的画面——他蹲下来，把饭推到她面前；他伸手扶她怕她摔倒；他说“凉了不好吃了”；他坐在对面低头吃饭，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她趴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笑。
同桌奇怪地看她一眼，没理她。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阳光落在课桌上，把那些涂鸦照得清晰。有人刻了字——“去死吧，江瑶”，她看见了，却没感觉。
以前看见会难过，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不会这样对她。
放学铃响，江瑶第一个冲出教室。
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沈序从教学楼那边慢慢走过来。
走得不快，背着书包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夕阳落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暖金色。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忽然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睛里那层冷意，好像淡了一点。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走。”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穿过校门口人群，走过卖烤肠的小摊，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蝉鸣声很大，吵得人耳朵疼。但走在他身边，江瑶一点也不觉得烦。
她偷偷看他，发现他也在偷偷看她。
目光撞上，两个人都笑了。
“你今天……”她开口又停住。
“嗯？”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沈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帮过我。”他说。
江瑶愣了一下：“就因为那个？”
他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那袋五块八毛钱的消毒水，想起他说“舍不得”时低着头的模样。
原来他记得。
那些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记得。
“沈序。”她叫他。
“嗯？”
“谢谢你。”
他偏过头看她：“你今天说过很多次了。”
“那也要说。”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因为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沈序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也是。”
江瑶抬头。
他站在夕阳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他说，“除外婆，你是第一个。”
江瑶眼眶忽然有点酸。
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巷子，走到街角。
分别的时候，沈序忽然叫住她。
“江瑶。”
她回头。
他站在夕阳里，看着她，说：“以后你的饭，我管了。”
江瑶愣住。
他认真地看着她，像在说一个很郑重的承诺。
然后转身走了，没等她回答。
江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晚风吹过来，吹乱她头发。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
她想，从今天起，她也有一个人，会管她的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