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葬礼疑云
过了几日,便是江平瑞正式的慰告仪式,场地设在两区交汇的中心厅。
这地方平日里不常开,算是地下城为数不多的中立地界,装修不算奢华,却胜在规整肃穆。厅外挤了不少人,大多是平民区赶来的百姓,没资格进内厅,就安安静静站在过道上,脸上都带着悲戚,没人高声说话,就这么默默等着。内厅里则坐了两边的头面人物,富人区的权贵穿着体面的正装,平民区的管事也换了干净衣裳,气氛沉得很。
江起潮跟在叔父江林身后,一身素色的黑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一看就是连日没睡安稳。他一路没说话,目光扫过厅外那些素不相识的平民,心里堵得慌,又有点发烫——父亲这辈子没白忙活,至少这些人是真心念着他的好。
他刚找了个角落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白映。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灰色长裙,没戴多余的首饰,长发规规矩矩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娇俏,多了些端庄得体。她跟着父亲来参加仪式,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江起潮,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犹豫了片刻,还是提着裙摆慢慢走了过去。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留意这边,白映站定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怯生生的客气:“江先生,节哀。”
江起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淡,没什么温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句招呼,除此之外,再没多余的话,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白映伸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心里有点发涩,却也没再多说,默默退到一旁,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得出来,他现在没心思应付任何寒暄,她也不想打扰他,就安安静静站着,陪着他一起等仪式开始。
没过多久,司仪上台,仪式正式开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垂首,低沉的悼词缓缓响起,没有多余的煽情,只是平实诉说着江平瑞生前做过的事、为平民区争过的利。江起潮闭了闭眼,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这样肃穆的氛围,这样众人缅怀的场面,多多少少给了他一点安慰,至少父亲的付出,没被埋没。
可这份安慰没持续多久,心底的疑云又翻了上来。
对外都说父亲是死于意外车祸,可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父亲身为平民区领袖,出行向来有专人护送,车辆也是反复检修过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出那样的车祸?那样的意外,落在普通平民身上也就罢了,落在父亲这种级别的人身上,实在说不过去。
他站在人群里,指尖不自觉收紧,眼底的悲戚里,悄悄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表面上看着只是静静听着悼词,可心里那根怀疑的弦,却越绷越紧。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份疑心,就连叔父都没提,只是把这事压在心底,暗暗想着,总有一天要查清楚,父亲到底是怎么走的。
白映站在不远处,余光一直留意着江起潮。她看不懂他眼底深处的暗流,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更沉了,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像孤身一人陷在没人看得见的阴霾里。她想上前说点什么,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没敢挪动脚步,只能就这么看着,心里莫名跟着揪得慌。
厅外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悼词还在继续,可江起潮的心思,早就飘到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上。他总觉得,父亲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今日,这里要举行江平瑞的慰告仪式,这位一生为平民奔走的领袖,离世一年后,终于迎来了这场迟来的祭奠。
天刚蒙蒙亮,中心厅外就已聚满了人。
身着笔挺正装、气质矜贵的富人区权贵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挂着公式化的肃穆,眼神里却难掩对周遭环境的疏离。
而更多的,是自发赶来的平民区居民,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面容憔悴,眼神里满是敬重与哀伤,安静地守在厅外的空地上,没有喧闹,没有嘈杂,只是默默伫立,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那位曾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领袖。
江起潮跟在叔父江林身侧,缓步走向中心厅。
风从交汇口吹来,拂过他的脸颊,他望着厅外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那些平民眼中真切的哀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又沉重。父亲一生清贫,从未享过富人区的半分繁华,却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平民区的百姓身上。
如今他走了,这些百姓记着他的好,不远万里赶来送他最后一程,这或许是对父亲一生奔波,最好的慰藉。
“起潮,别太难过,平瑞兄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会安心的。”
江林侧过头,看着身旁神色凝重的侄子,轻声劝慰,眼底满是心疼。
他看着江起潮从懵懂少年,一夜之间扛起父亲留下的重担,看着他隐忍悲痛,学着处理政务,学着为百姓谋划,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江起潮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白。他何尝不想相信父亲是死于意外,何尝不想放下心中的疑虑,让父亲入土为安。
可每当夜深人静,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份违和感就愈发强烈。
父亲行事向来谨慎,对地下城的每一条路线、每一处设施都了如指掌,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发生在富人区与平民区交界的主干道上,那里监控密布,路况平稳,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发生意外?
官方给出的报告轻描淡写,说是车辆故障失控,可父亲的座驾,向来保养得当,绝不可能出现这般致命的问题。
疑点太多,多到他无法视而不见。踏入中心厅,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没有过多繁杂的装饰,正前方摆放着江平瑞的黑白遗像。
遗像前摆着几束素净的白花,是平民区的百姓们费尽心思寻来的,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地下城,已是最珍贵的祭品
厅内坐满了两区的重要人物,富人区的首领黄明涛坐在前排正中的位置,一身深色西装,面容儒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看向遗像的眼神满是“惋惜”,嘴里还低声说着悼念的话语,一派亲民和善的模样。
江起潮的目光在黄明涛身上顿了一瞬,便迅速移开。
他对这个表面提倡平等、实则高深莫测的富人区首领,向来没什么好感。
父亲生前曾多次与黄明涛交涉,想要争取更多的水源与洁净空气配额,可每次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搪塞,看似温和的态度下,藏着的是对平民区的漠视与算计。
就在江起潮寻了位置坐下,静静望着父亲遗像时,一道清甜的声音,轻轻在身侧响起。
“江起潮。”
她是跟着父亲一同前来的,白家作为富人区的名门望族,自然要出席这场仪式。
方才一进厅,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找到江起潮后,犹豫了许久,还是鼓起勇气,主动走了过来。
自上次交界口初遇,她的脑海里,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出那个沉稳内敛的少年。
可江起潮只是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简单的示意,随后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遗像,神情依旧肃穆,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心思,全在父亲的死因上,全在周遭暗藏的暗流里,根本无暇顾及儿女情长。
更何况,他与白映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隔着森严的阶层壁垒,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不过是萍水相逢,没必要有过多交集。
白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心底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知道,他或许是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或许是本就对自己无意,可那份被冷落的委屈,还是悄悄涌上心头。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默默收回手,强压下心底的酸涩,转身回到了父亲身边的位置,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地飘向江起潮的方向,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执拗。
江起潮对此毫无察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场慰告仪式中,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不久后,仪式正式开始。主持人低沉肃穆的声音在厅内响起,细数着江平瑞一生的功绩,讲述着他为平民区百姓所做的一切。
每一句话,都戳中了江起潮的心口,也让厅外的平民们红了眼眶,压抑的抽泣声隐隐传来,在安静的厅外,格外清晰。
厅内的氛围愈发凝重,所有人都沉浸在悼念的情绪中,黄明涛依旧坐在前排,神情悲痛,时不时带头鞠躬,言行举止无懈可击,赢得了不少人的赞许。江起潮坐在位置上,听着那些对父亲的赞誉,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场景,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父亲只是不幸遭遇了意外,只是命运不公,才让他早早离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的疑虑,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离世前的模样。那天父亲出门前,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要去和富人区商议水源配额的事,让他在家安心等着,回来教他处理政务。
父亲出事的现场,他后来偷偷去看过,路面没有刹车痕迹,车辆损毁得异常严重,根本不像是简单的失控车祸,更像是……被人刻意制造的惨剧。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父亲,但是按理说父亲不应该遇到这样的意外。”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一般,在心底疯狂蔓延,死死缠绕着他,让他刚刚松动的心弦,再次紧绷。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疑虑与坚定。
他不能就这样算了,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哪怕所有人都认定是意外,哪怕前方布满荆棘,他也要查清真相,找出幕后真凶,为父亲讨回公道。
仪式还在继续,白花的清香弥漫在厅内,肃穆的氛围包裹着每一个人,可江起潮的心底,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向厅内那些面带悲戚的人群,看向前排那个笑容儒雅的黄明涛,看向身旁那个时不时偷偷望向自己的白映,眼神愈发沉凝。
他知道,从这场慰告仪式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失去父亲的儿子,更是要扛起父亲遗志、探寻真相的行者。
地下城平静的表象下,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而他,必将一步步揭开那层虚伪的面纱,哪怕要与整个富人区的势力为敌,也绝不退缩。
江起潮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眼底的悲痛渐渐化为坚韧的锋芒。
他知道,探寻真相的路,注定布满坎坷,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冷落的少女,那颗早已为他悸动的心,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他探寻真相路上,最温暖的光。慰告仪式的钟声,缓缓敲响,低沉而悠远,在地下城的上空回荡,像是在悼念逝去的英灵,又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