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一场来势汹汹的流感,没几天就席卷了大半个平民区。
原本还算清静的医院,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走廊里加了临时病床,到处是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老人压抑的喘息。医护人员连轴转,脚步就没停过,脸色个个透着疲惫。
白映得知消息,当天就收拾了换洗衣物,跟家里说要留在医院值守,吃住都不回去。她没跟江起潮特意说,只是临走前让佣人捎了句话,说医院忙,这段时间顾不上回府邸。
她到医院就扎进了病房,换了轻便的素色布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也顾不上擦。一会儿给发烧的孩子物理降温,一会儿给卧床的老人喂药擦身,一会儿帮着护士分发口粮和温水,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嗓音很快就哑了。
江起潮是傍晚过来的。
他刚跟叔父对接完父亲遗留的事务,袖口还挽着,身上带着外头的凉意,没打招呼,径直走进了病房区。一眼就看见白映蹲在一张小病床前,手里拿着温毛巾,轻轻敷在一个小男孩的额头,男孩烧得脸蛋通红,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她就耐着性子轻声哄着,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软和。
江起潮没出声,找护士要了件干净的工作服套上,默默走到隔壁病房,接手了照看几位老人的活。他手劲稳,给老人翻身、擦身、喂水都做得妥帖,话不多,却事事周到,原本慌乱的病房,因为他的到来,慢慢稳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各司其职,很少凑在一起说话,却总能在擦肩而过时,递上一杯温水、一块干净毛巾,或是一个眼神示意。忙到后半夜,病患的情绪稳了些,咳嗽声也淡了,两人才得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歇口气。
白映抱着膝盖,头轻轻靠在墙壁上,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却还是扯着嘴角笑了笑:“你怎么来了?这边的事够乱的,你还要忙江伯伯的后事,不该分心的。”
江起潮侧头看了她一眼,递过去一颗润喉糖,是他来的时候特意带的,声音低沉:“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
他没说自己是担心她,没说处理完事务就直奔医院,更没说看着她忙得脚不沾地时,心里那股莫名的揪紧。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成了固定的搭档。
白映主要照看年纪小的孩子,她心软,见不得孩子哭,总是变着法子哄。有的孩子烧退了些,精神头上来了,就拉着她的手要听故事,她就坐在床边,低声讲些自己小时候听来的趣事,阳光(模拟天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江起潮则守着老年病房,老人大多行动不便,有的神志不清,他从不嫌麻烦。有个独居的老爷爷,咳嗽得厉害,吃不下东西,他就把流食搅得稀烂,一勺一勺慢慢喂,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里那个冷峻的人。夜里老人喘不上气,他就守在床边,帮着顺气,直到老人呼吸平稳才起身。
偶尔得空,两人会站在病房外的小阳台上透气。
能看见病房里,康复得快的孩子已经蹦蹦跳跳,趴在窗边比划,叽叽喳喳的笑声传出来,透着生机;也能看见隔壁病房,几位老人闭着眼躺着,气息微弱,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医护人员轻声叹气,无能为力。
生死的画面,就这么直白地摆在眼前,避无可避。
白映望着那群活泼的孩子,轻声开口:“看着他们好起来,就觉得再累都值得。就是看着那些老人....好好活着太难了。”
江起潮没说话,指尖攥得发白。
他看着那些老人,就想起了父亲。父亲才刚过四十,正是壮年,本该带着平民区的人继续往前闯,却突然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些日子他一直憋着,把思念和疑虑都压在心底,装作无事发生,可此刻看着生死离别,那些情绪再也藏不住,翻涌着往上冒。
风轻轻吹过,带着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江起潮望着远处,眼神放空,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白映听:“我小时候,我爹对我特别严。别的小孩能在街上疯跑,我就得跟着他学打理事务,学看账本,学怎么跟人打交道,犯了错也不姑息,该罚就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微红,却没掉泪,只是声音多了几分哽咽:“可他也疼我。我娘走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娘,我夜里发烧,他抱着我跑遍半个平民区找医生;我想吃一口甜的,他攒好久的配额,给我换一块糖;他总跟我说,要做个顶天立地的人,要护着身边的人。”
白映没打断他,就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听着他说。
“我以前总嫌他严厉,总想快点长大,摆脱他的管束。可现在……”江起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落寞,“他就这么走了,把我丢下了,把一整个平民区的人都丢下了。我到现在都不敢信,他真的不在了。”
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些软话,就连对叔父都只字未提。他是平民区未来的主事人,不能脆弱,不能失态,必须扛着。可在白映面前,他卸下了所有防备,把藏在最深处的思念和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白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强忍的泪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没说任何安慰的空话,只是慢慢往前站了一步,轻轻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他的后背很宽,很结实,却透着一股孤冷的僵硬,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我知道你很难受。”白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你不是一个人,我陪着你。”
江起潮浑身一僵,身体瞬间绷直,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长这么大,除了父亲,从没跟人有过这般亲近的接触,更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拥抱过。少女的怀抱很软,带着淡淡的清香,不是富人区名贵的香水味,是医院里干净的皂角香,暖暖的,一点点熨帖着他心底的伤口。
他僵了许久,才慢慢放松下来,没有推开她,就这么站着,任由她抱着。心底那块寒冰,彻底被这股暖意融化,积压多日的情绪找到了出口,鼻尖发酸,眼眶终于红了。
走廊里传来孩子安稳的呼吸声,风轻轻拂过,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抱,没有多余的情愫表白,却把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捅破。所有的默契、在意、心疼,都藏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
过了很久,白映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抬着头看着他,眼神坚定:“江起潮,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江起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的真诚与坚定,心底微动,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孤身一人查清父亲的死因,扛下所有的压力。可此刻他才明白,原来有人陪伴的感觉,这么踏实。
医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天光慢慢变暗,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病房里的病患,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在生死与陪伴的催化下,悄悄升温,在这座冰冷的地下城里,开出了温柔的花。
往后的日子,不管是查案的艰险,还是两区的纷争,他们都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