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泪流满面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腥味。
那是泥土被翻搅、植物断裂、生命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花园里,那光芒越是灿烂,眼前的废墟就越是显得凄凉。这是一种残酷的反差,仿佛老天爷在用最明媚的笑容,嘲笑着我的一无所有。
我跪在泥水里,保持着那个抱头痛哭的姿势,直到身体彻底麻木。
直到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那不是幻觉。
是泥水里,一根断掉的、属于小蓝的枝条。它被雨水泡得发白,软塌塌地搭在我的手臂上,随着我的呼吸,微微地颤动着。
就这一下,像一根针,刺破了我绝望的薄膜。
我低下头,看着那截断枝。蓝色的花瓣已经烂了大半,露出里面黑色的花蕊,像一只哭泣的眼睛。
“小蓝……”
我颤抖着伸出手,把它从泥水里捧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木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
是苏晚。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每周三都会出现的竹篮,里面可能装着她刚烤好的点心,或者是城里带来的什么新鲜玩意儿。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我听见了她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然后,是竹篮掉在地上的声音。
“哐当——”
点心滚了一地,沾满了泥泞。
她踉踉跄跄地跑过来,高跟鞋陷在泥里,她也顾不上了。她跑到我面前,看着我怀里那截断枝,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我脸上干涸的泪痕和泥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别说话。”
我哑着嗓子,打断了她。
她闭上了嘴。但她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掉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没有看她。我的目光,越过了她,落在了篱笆那边。
老陈也来了。
他拄着拐杖,站在篱笆前。他没有像苏晚那样失态,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写满了痛惜。他看着老周那截断裂的树干,看着那片泥泞的空地,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没有过来。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从屋里拿出了一把铁锹,开始清理排水沟。但他挖得很慢,很慢。每一锹下去,都像是在挖自己的心。
我知道,他们在给我时间。
在给我,和我的花,最后的告别时间。
我抱着那截小蓝的断枝,慢慢地站起身。
腿已经完全麻了,我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苏晚想扶我,但我躲开了。
“我自己来。”
我一步一步,走向老周。
它那粗壮的树干,像一具巨大的尸体,横亘在泥水里。我蹲下来,抚摸着它断裂的切口。那切口很粗糙,像一张被撕裂的嘴。
“老周,”我轻声说,“对不起。我没守住你。”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一株小小的苗,小曼把它从花市上买回来,说它以后会长成一棵大树,给我们遮风挡雨。你真的长成了大树。每年春天,你都开得最红,像一团燃烧的火。阿桃最喜欢在你树下荡秋千,苏晚总说你的花香是她店里最好的香水。你陪了我三年,陪我度过了每一个春夏秋冬。
我抚摸着你粗糙的树皮,像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你走好。”
我对着那截断枝,说出了第一句告别。
然后,我走向小蓝。
它散落一地的花球,像无数颗破碎的星辰。我弯下腰,一粒一粒地把它们捡起来。花瓣已经烂了,花蕊已经黑了,但我还是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像捧着最珍贵的宝物。
“小蓝,对不起。我没守住你。”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小曼把它埋在土里,说它以后会开成一片蓝色的海。你真的开成了海。每年夏天,你的花球都像一个个小小的星球,挂在枝头。苏晚最喜欢把你编进她的花环里,老陈说你的颜色像他年轻时见过的天空。你陪了我三年,用你的温柔,抚平了我多少个燥热的夏夜。
我把那些破碎的花瓣,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你走好。”
我对着那一捧烂泥,说出了第二句告别。
然后,我走向小白。
它翻倒的花盆,碎了一地。泥土流得到处都是,白色的根须,像一只只绝望的手,裸露在空气中,紧紧地抓着地面。我蹲下来,把那些根须,一根一根地,埋进泥土里。
“小白,对不起。我没守住你。”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一株小小的幼苗,小曼把它抱在怀里,说它以后会开出最纯洁的花。你真的开出了最纯洁的花。每年秋天,你的花朵都像一个个小小的铃铛,散发着清冽的香气。阿桃说你的味道像妈妈的吻,苏晚说你的香气是她记忆里最干净的味道。你陪了我三年,用你的清冷,洗净了我多少个浑浊的梦。
我把最后一根根须埋进土里,拍了拍泥土。
“你走好。”
我对着那片翻倒的泥土,说出了第三句告别。
最后,我站在了那块空地上。
那片曾经承载着我所有希望的空地。
现在,只剩下一片泥泞。
我蹲下来,看着那片泥泞。
那里,曾经有一株小芽。
那里,曾经有我的小曼。
我伸出手,抓起一把泥。
那泥,又冷,又湿,又黏。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
“小曼……”
我对着那片泥泞,轻声呼唤。
“对不起……”
我没能守住你留下的花。
我没能守住这座花园。
我没能守住我们的回忆。
我什么都没能守住。
我是一个失败的花匠。
我是一个失败的丈夫。
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我把那把泥,举到眼前。
看着它,从我的指缝里,一滴滴地流下来。
像眼泪。
像血。
“小曼,”我对着那片天空,对着那片废墟,发出了我这辈子,最痛的一声叹息。
“我……”
“只剩下我自己了。”
我跪在那片泥泞里,看着那把泥,从我的指缝里,流干了。
苏晚一直站在我身后,她没有再哭。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我,像一尊守护的雕像。
老陈那边,也停下了手里的铁锹。他拄着拐杖,站在篱笆前,看着我。
风,吹过我的头发。
阳光,照在我的背上。
但我感觉不到温暖。
我的世界,已经黑了。
我的花园,已经死了。
我,也跟着,一起死了。
我跪在那片废墟里,一动不动。
直到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转过头。
是苏晚。
她把她那件米色的风衣,轻轻地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风衣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她身上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气。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很柔。
但就是这一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我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脸上,和我一样,沾着的泥点。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脸。
我张了张嘴。
我想对她说“谢谢”。
我想对她说“我没事”。
我想对她说“别担心”。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眼眶里,涌了上来。
热的。
咸的。
那是我,在哭过之后,才真正意识到的——
我,还在呼吸。
我,还有眼泪。
我,还没有,完全死去。
我看着苏晚,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缓缓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那声音,沉稳,有力。
像一个生命的节拍器。
一下,又一下。
敲打着我,那颗已经碎成一片片的心。
我闭上眼。
任由那颗心,在她的怀抱里,在那沉稳的心跳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那里,没有花。
没有小曼。
没有色彩。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在那片荒芜里,沉了下去。
沉了下去。直到,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