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致命的三天(上)
第一天。
肖砚被介绍给“业务经理”。
那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或者某个跨国公司的高管。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肖砚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厚厚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欢迎。”
中年男人伸出手,笑容温和而职业化,像是一个真正的商务人士在欢迎新同事,
“我姓林,你可以叫我林总。从今天起,我负责带您熟悉我们的业务。”
肖砚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力道适中,恰到好处的商务礼仪。
林总带他参观了整个办公区域。
前台、财务部、业务部、会议室、茶水间……每一个部门都有模有样,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类资质证书,员工们在工位上忙碌着,看起来和任何一家正常的贸易公司没有任何区别。
林总一边走一边介绍公司的“业务范围”,进出口贸易、供应链管理、跨境物流。
那些冠冕堂皇的介绍词里,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他说得那么自然,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
“我们的客户遍布全球,”
林总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有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红色的大头针,
“从东南亚到欧洲,从中东到北美,我们的网络覆盖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肖砚看着那张地图,心里在默默地数那些红色大头针。
三十七个。和账户的数量一样。
每一个大头针的位置,都对应着一个账户所在的管辖范围。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摄像机,把每一根大头针的位置都刻进了记忆里。
“我们的核心业务,需要更高的权限。”
林总带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那扇门看起来和其他的门没什么区别,灰色的,上面有一个普通的门把手。
可当林总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门把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 是指纹识别。
然后他把眼睛凑近门上的一个小孔,是虹膜扫描。
最后他在一个隐藏的数字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密码,肖砚在心里默记下来。
门开了。
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
没有工位,没有文件柜,没有忙碌的员工。
只有一排服务器,静静地立在恒温恒湿的机房里,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特有的气味,微热的,带着一点金属的腥味。
“这是我们的数据中心。”
林总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了之前的温和,
“所有的财务数据都在这里。我们的客户信息、资金流向、交易记录……切都在这些服务器里。”
肖砚站在机房里,感受着那股微热的气流拂过他的脸。
他的心跳加速了,可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它变得急促。
三年了。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终于走到了这里。站在这些服务器面前,站在老鬼的心脏面前。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操作流程。”
林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学得很快,我相信用不了几天你就能独立操作。”
肖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二天。
林总坐在他旁边,一步一步地教他如何登录系统、如何查看账户、如何转账。
屏幕上的界面很简洁,蓝底白字,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银行系统。
可那些数字背后的含义,让肖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停顿。
那些账户的代号很有意思——不是数字,而是地名。
泰山、黄河、长江、珠穆朗玛……每一个都是山和河,每一个都代表着老鬼对这个国家的仇恨和蔑视。
他用这些名字来命名他的赃款账户,像是在嘲笑那些他践踏过的法律和秩序。
“泰山账户是我们的主账户,”
林总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
“所有的资金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然后从这里分流到其他账户,再通过层层转账,最终变成干净的、可以在市场上流动的资金。”
肖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七千三百万。
那是“泰山”账户里的余额。
七千三百万。
这些钱可以建多少所学校?可以修多少条路?可以让多少孩子吃上饱饭?而现在,它们躺在一个毒贩的账户里,等着被洗干净,然后继续滋养这个罪恶的网络。
“你来试试。”
林总把键盘推到他面前。
肖砚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
账户号码、密码、转账金额、中转账户。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练习了一千遍。
可他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另一件。
在他输入每一个数字的同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做着极其细微的额外动作——按下复制,切换到另一个虚拟桌面,粘贴。
这些操作和正常的输入混在一起,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学习”的同时,他正在把所有的账户信息、密码、转账路径,一点一点地复制到一张虚拟磁盘上。
那张虚拟磁盘,藏在他衣领的夹层里。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存储卡,防水防磁防X光,被缝在衣服的布料之间,除非把衣服拆开,否则绝不可能被发现。他把数据写入这张卡的方式也很隐蔽。
不需要连接电脑,只需要把卡贴在手机的背面,通过NFC功能就能传输。整个过程只需要三秒钟。
三秒钟。
他在心里反复练习这个动作,直到它变成了肌肉记忆,像呼吸一样自然。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总带他去吃午饭。
餐厅在写字楼的一层,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东南亚餐馆。
林总点了一桌子菜,咖喱蟹、冬阴功汤、菠萝炒饭——满满当当的,摆了整张桌子。
“吃啊,”
林总给他夹了一块蟹肉,
“别客气。
肖砚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食物在他的嘴里没有味道,像嚼蜡一样。
他的心思还在那些服务器上,还在那些数字里。
他机械地咀嚼着,点头应付着林总的闲聊,心里在默默地复述那些账户号码。
下午,他继续“学习”。
这一次,林总让他独立操作一笔真实的转账。
五百万,从“泰山”账户转到“黄河”账户,中间经过三层中转。
肖砚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掌心在出汗。
这五百万,是老鬼的脏钱。
如果他真的转出去了,这些钱就会变成毒品、变成子弹、变成更多人的血。
可他必须转。
如果他犹豫,如果他出错,一切就都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脑海里在飞速运转。
记住每一个中转账户,记住每一个IP地址,记住每一条转账路径。
这些信息,将来都会成为法庭上的证据。
转账完成。
屏幕上跳出“成功”的提示
“很好。”
林总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学得很快。明天,我教你如何访问备份服务器。那里有所有的历史记录,从公司成立到现在的每一笔交易。”
肖砚的心跳又加速了。
历史记录。
那是老鬼二十年的犯罪证据,是整条产业链的完整记录。
如果他拿到了那些——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的嗡嗡声在房间里回荡,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了那枚藏在夹层里的存储卡。
小小的,硬硬的,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指尖。
里面已经存了三十七个账户的信息,十七组密码,四十二条转账路径。
还不够。
他还需要历史记录。
还需要备份服务器的访问权限。
还需要更多。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闫初的脸。
她站在码头的雨夜里,捂着流血的手臂,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痛苦,还有一种他不敢去辨认的东西。
他想起她说的话——“肖砚,你到底在干什么?”
快了。
他在心里说。
再给我一天。一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