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悼词
陆北是在殡仪馆认识老马的。有人在他排队交骨灰寄存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说你是陆北吧,我在方老师的遗嘱上看到你的名字,方志远,拉二胡的那个。陆北说嗯。他说我叫马国梁,大家都叫我老马。他说我发小今天走了,你能不能帮我写份悼词。
老马的发小叫陈树,走了,早上六点多的事。肺癌,查出来不到两个月。老马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陆北跟着老马走到休息区,那里有一排塑料椅子,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在打电话。老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他把烟别在耳朵后面。
“陈树这个人,一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就一个人。他爸走得早,他妈去年也走了。他兄弟姐妹倒是有,都在外地,来了,又走了。他是我们这帮人里最小的,也是走得最早的。他比我小一岁,小时候住我家隔壁。他家院子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结的石榴又小又酸,他年年摘年年酸,年年说明年不摘了,年年摘。他不怕酸,他就喜欢摘。他那些石榴后来都给了我妈,我妈拿来做石榴酒。酒不酸,甜的。他挺高兴。”
老马说陈树这个人话不多。他是开货车的,开了一辈子,全国各地跑。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有时是一箱橘子,有时是一袋小米,有时是几瓶不知名的药酒。他也不说什么,往老马家门口一放,敲两下门就走了。老马有时候追出去,他已经骑上电动车走远了。老马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你好,但不让你觉得欠他的。
他那年跑长途在高速上出了事故,车翻了,人没大事,住了几天院。他没告诉任何人,出院了才打了个电话报平安。老马问他怎么不早说。他说说了你们也帮不上忙,还跟着着急。他就这样,什么都不麻烦别人,连死都不麻烦。他走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叠好了,被子叠好了,连冰箱里的剩菜都倒了,碗洗了,灶台擦了。他不想让别人替他收拾。
老马掏出手机翻陈树的照片。只有几张,都是别人拍的。
有一张他在卡车前面站着,穿着工装,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车灯开着,照得他眯起眼睛。老马说这车后来卖了,卖了没几个钱,车况不好了。他卖车那天叫老马去帮忙,老马帮他开了一截,他在副驾驶坐着,把车窗摇下来,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什么也没说,老马也没说。
开到二手市场,那人看了车,说了一通毛病,压了价。他没还价,把钱收好,把钥匙交出去,转身走了。老马问他你怎么不还价。他说车跟了他很多年,他不好意思帮它还价。他觉得那车值那些,卖便宜了,是买的人占了便宜。车不委屈,他就不替他委屈。
老马说陈树有个外号叫“陈不会”。他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扫码付款,不会用打车软件。他那个手机还是老款,屏幕小,字也小,他看不太清。
去年老马教他用微信,教了很久,他学会了发语音,不会打字。他给老马发了一个语音,说“马哥,吃了吗”。老马听了十几遍,不是因为内容重要,是因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发语音。他不知道怎么保存,截了屏,只截到屏幕上半截。下半截的“取消”“按住”按钮看不到了,那是那条语音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他的手机后来坏了,聊天记录也没了。
老马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捏了捏,又别回去。他说陈树走之前的那几天,他每天都去医院。陈树已经不怎么说话了,有时候睁开眼看看他,又闭上。
有一天老马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着喂他。他吃了两小块,第三块含在嘴里,没咽下去。老马以为他不想吃了,要把牙签拿走,他伸手挡了一下,他是想慢慢吃。
他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嚼不动,就是含着。含了很久,那点甜味在嘴里散尽了,他还是没咽,也没吐。他舍不得。
老马不知道悼词该怎么写。他找陆北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写不了,他写出来的东西太简单了,无非是“他这个人挺好的”“他对朋友挺好的”“他挺不容易的”。这些都对,但不够。他说他想让来参加追悼会的人知道,陈树这辈子不是白过的。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他是一个好人。他帮别人换过轮胎,给流浪猫留过饭,在服务区捡到钱包交过服务台。这些事他从来不提,是别人说的。
他在这个世上活了五十多年,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工装、一只旧手机、一箱不知还能不能喝的药酒。老马说他怕这些不够,怕没人记得他。陆北说不怕,你先说,我帮你记。
陆北在老马的叙述里,一点一点地拼凑陈树。他不是在写悼词,是在把那些碎片拼回一个人形——陈树怕给别人添麻烦,住院的时候护士来换药,他每次都说“麻烦你了”。
他说了很多次,说到后来嗓子哑了,还在说。护士说“你别说了”,他点点头,下次换药又说。他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他这一辈子都不想给人添麻烦,连死都不例外。
悼词写好了,很短。陆北没有写他哪年哪月出生、哪年哪月参加工作,没有写那些干巴巴的生平。他只写了一句话:“他活着的时候,让很多人觉得活着没那么难。”老马看了,说是不是太短了。陆北说不短,一句就够了。
老马把悼词折好放进口袋,说谢谢你。追悼会那天,老马站在家属席第一排,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没有念悼词,念的是陈树的侄女,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话筒前,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她念了一句,停下来,眼眶红了。她用指腹把纸按了一下,又念。
“他活着的时候,让很多人觉得活着没那么难。”
她念完这句,哭得说不下去。老马接过话筒,说“陈叔他这辈子,不麻烦别人”。他说不下去了。全场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有人看天花板,有人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老马把话筒放回架子上,站了片刻,走下来。陆北站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自己写的悼词草稿。他没有把它扔进火盆,也没有带走。他把那张纸折成纸飞机,放在陈树照片的旁边。纸飞机立在那里,机头微微上翘,像一个在听的姿势。
后来有人看到了,把它拿起来,说“谁放的”。没有人认。纸飞机被风吹到地上,被踩了一脚,扁了。一个保洁阿姨把它捡起来,看了看,不认识字,把它扔进了垃圾桶。纸飞机在垃圾桶里和其他废纸待在一起,纸上有字,被踩过的折痕很深,墨迹洇开了一点,但那些字还在。
殡仪馆的停车场里,老马抽了很多烟,脚下散了一地烟头。他跟陆北说他把陈树那辆电动车推出来擦了一遍,车身上的泥点已经干了,擦不掉。他用湿布捂了一会儿,再擦,泥点淡了一些。他没全擦掉,留着泥点,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还没熄火,还在等他。
老马说他把陈树送他的那箱药酒搬出来,打开一瓶,倒了一杯,尝了一口。他想等他学会怎么用微信,给陈树发一条消息。陈树的微信头像是一辆卡车的方向盘,他的通话记录里还保存着那条语音,“马哥,吃了吗”。他点开,听着,听了很多遍,每遍都回到那个陈树还没那么瘦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能握得很紧,声音也不像现在这样气若游丝。一条语音的尽头是没话说了,两个人都不挂,听筒里沙沙响,像很久以前的收音机收不到台。他在那头等,这头也在等,不知道等什么,等到了沉默,沉默也好。
陆北离开的时候,夜幕低垂,停车场只剩下老马一个人的车。他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出前面一排矮冬青。
他缓缓开出去,后视镜里的殡仪馆越来越小。他没有开收音机,没有放音乐。车窗半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不知从哪来的烟味。他抽的烟已经掐灭了,烟味还在,可能是陈树以前身上常有的那种。
他开长途,一家服务区连着一家服务区,烟一根接一根。他肺不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不在意。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还没跑完这一趟。跑完了,下了车,钥匙拔了。老马替他停好了,锁了车门,把钥匙放在驾驶座上。
新车的主人不会知道这把钥匙以前插在哪一辆车上,不会知道他每次开车前会轻轻拍一下方向盘,像跟老伙计说“走了”。发动机启动的那一刻,微微震动。他不在了,震动还在。老马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感到那股熟悉的震颤从掌心传上来。陈树以前一定也有。
他没告诉过老马,老马知道的。手放在同一个位置,震动的频率是一样的,他们开车的时候都习惯把左手搭在十二点钟方向,右手的烟灰弹在车窗外,风大,烟灰飞散。他不在了,飞散的烟灰不知道,还在空中飘,飘过服务区的灯,飘过停车场的白线,飘到老马刚擦过的那辆电动车的泥点上。
泥点干了,灰也停不住。老马把烟头掐灭,手指上的茧也磨平了。他在殡仪馆门卫室里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他练了很多年,替一个写字不好看的人签名。
那人在住院部的床头柜上,歪歪扭扭写下过一行字——“老马,麻烦你了”。他没有麻烦他,不需要麻烦,他听到那四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也走了一趟,替他走完了。不算还,算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