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检讨书
陆北从县城回来的第三天,信箱里多了一封信。不是方志远的信,方志远的信装在铁盒里,搁在出租屋的书桌底下,还没拆开过。这封信是手写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写了“陆北收”,字迹很工整,像练过字,但练的时间不长,有些笔画的收尾还带着学生气。
陆北拆开,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抬头写着“检讨书”三个字。正文很短,只有两行:“我不该把她的笔记本藏起来,因为她发现本子不见了的时候,哭了。我不想让她哭。”
他翻到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比正面的字小很多,挤在页边角里:“老师说不深刻,让重写。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份。”底下留了手机号和名字:周远。
陆北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他不是老师,不是家长,不是任何一个有资格教一个高中生怎么写检讨的人。
但这封检讨书已经在他手上了,那个叫周远的男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他的地址,把作业本纸塞进信封,贴了邮票,寄到他这个只出过一本书的不知名小说家手里。他看了最后那行字,“老师说不深刻”。
他想起自己写第一本书的时候,编辑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这个结尾不够深,你再想想”。他想了很多天,改了十几版,最后交上去的版本里,主角死在了第三十七页。编辑说太深了,读者受不了。后来改浅了,卖得很好。
他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喂。”陆北说我是陆北,收到了你的信。
周远说哦。沉默了几秒,周远说你能帮我写吗。陆北说你在哪,我过来找你。周远说在学校,出不来,又沉默了一下,说周末吧,周末我去找你。陆北说好。
周末下着雨。周远来的时候穿着校服,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里面露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绳一边长一边短。
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撑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陆北下楼接他,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牛奶。周远把牛奶递给他,说给你的。陆北接过来,说上楼吧。
屋里不大,周远坐在沙发上,书包放在脚边。他没有打量屋子,没有问陆北写了什么书,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带。鞋带系得很紧,一左一右,不一样长。陆北把牛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始说吧。”周远说了。
事情很简单。他把同桌的笔记本藏起来了。不是偷,是藏。同桌记了三年的日记,每一篇的开头都是“今天”,结尾都是“明天”。他翻过那本日记,不是故意的,是有一次同桌把笔记本落在桌上,他去还的时候翻开看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那一页写着“他今天又迟到了,班主任骂他的时候他在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欠揍”。他看了三遍,把笔记本合上,没有放回桌上,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他藏在衣柜最下面,用一件冬天的棉袄压住。
每天晚上拿出来翻一翻,又放回去。藏了七天。
这七天的晚自习,她一直在找。他看到她蹲在讲台底下翻,看到她问前后左右的同学有没有看到她的笔记本,看到她趴在桌上。肩膀没有抖,她没哭。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埋了很久。
第八天,他把笔记本塞回她书包的夹层里,怕她不写了。她那么多“今天”和“明天”收在那本星空封皮里,他不想让它停在这七天。他不想做那个让她写不出第八天“明天”的人。
陆北问他为什么藏。周远想了很久,说可能是不想让别人看到。陆北说那个“他”是你吗。周远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两只鞋带不一样长。
陆北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检讨书,把他自己写的那两行念了一遍。“因为她发现本子不见了的时候,哭了。我不想让她哭。”他念完,看着周远。“这是你写的。”周远说嗯。陆北说这句话已经很深刻了。
周远说老师不认。陆北想了想,说老师要的是什么。周远说认识错误,保证不再犯,检讨书要有这两个部分,缺一个都不行。
陆北说你的检讨书里有认识错误吗。周远说“我不该把她的笔记本藏起来”,这就是认识错误。陆北说这是陈述事实,不是认识错误。认识错误是知道自己为什么错。周远不说话了。
窗外雨下大了,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塑料棚上的积水顺着边沿往下流,声音像有人在水盆里洗手。陆北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坐下来之前看到了周远书包侧袋露出一本笔记本的边角。
蓝色的,不是星空。书包的拉链头垂着,没有拉上。他没有多看。他把水杯放在周远面前,说你怎么到我这来写检讨,你爸妈呢。周远说他爸在外地,他妈在厂里上班,周末也加班。
-------他说他妈不知道他把同学笔记本藏起来的事,他也不想让她知道。陆北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妈会哭。
陆北帮他拟了一段检讨:“我不该把她的笔记本藏起来。我伤害了她的安全感。她愿意把日记放在桌上,是因为她觉得教室是安全的地方,她信任坐在她旁边的人。我破坏了这份信任,也破坏了她对我的信任。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周远把这段话抄下来,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在检讨书的最后一行签了名。周远,远是远近的远。
陆北问他同桌原谅你了吗。周远说不知道。她还回来以后,他没有问过。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今天”,末尾画了一个句号。
下一行“明天”空着。他看到她写下那个句号,铅笔尖在纸面顿了一顿,像一个还没想好该不该在这句话结束的人,犹豫着把它画圆了。圆规画的那种圆。
陆北问他后来呢。周远说他赔了一个新的。他在网上找了一模一样的星空封皮,等了七天,快递到了,拆开才发现买错了,尺寸小了一号。
他又下了第二单,又等了七天,尺寸对了,封皮也对,星空的颜色也差不多,但他翻开内页,纸质不一样,原版的纸是米黄色的,这本是白的。他退了。
买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找了很久,找到一家店,问客服有没有同款纸质。客服说没有。他找了快一个月,找不到。他放弃了。
他把第二本退回来的钱取出来,去文具店买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封皮,纯色的,没有星星。借同学的水彩笔,在封面上画了一颗。画歪了,星星五个角有三个不对称。
他把它放在她桌上。她看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他发现那颗星星的角被人重新描过,不对称的那三个角改过来了。笔迹不是他的。水彩笔的颜色是一样的。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画的,也不知道她是用他留在她桌上的那支,还是她自己也有一支。他没有问。
后来他翻她的笔记本,不是偷翻,是有一次她离开座位,本子摊开着,不是故意的,是风吹翻了一页。风吹过那一页,他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不原谅,但谢谢你。”不原谅,但谢谢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在风把它合上之前把目光收回去了。
陆北问他,那笔记本你没还之前,翻了七天,翻到了什么。周远说翻到她写他迟到的那次,班主任骂他,他在笑。他记得那天被班主任罚站走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窗户看他。
她的影子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很淡。
他踩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天他在走廊罚站的时候一直在笑。不是笑班主任,是因为他知道她在看他。
陆北把那行字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周远没有问他稿费多少,没有问他第二本书什么时候出。他站起来,说谢谢,我走了。陆北说牛奶还没喝。周远说他不想喝,他不喜欢喝牛奶。陆北说那你买它干嘛。周远说是买给你的。陆北说那谢谢。周远走到门口,换鞋,蹲下来把鞋带系成一样长,两只蝴蝶结。
陆北问他,你后来还翻过她的日记吗。周远没有回答,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灯光把他的影子切成长短两截。他说,风翻到扉页那行字以后,他再也不翻了。她写什么,他都不翻了。不需要翻了。
那行字在他的笔记本里抄了三遍,第一遍是在学校图书馆,第二遍是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第三遍是在凌晨,他把台灯调到最暗,怕光太亮会惊醒睡在上铺的母亲。那张纸折了两折,放在枕头底下。
他怕以后想不起那些字的位置。逗号在第几个字后面,“但”字那一横是长是短,句号画得圆不圆。他都记住了。那些不用纸记,刻在他写检讨书的那支圆珠笔的笔芯里。写到“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时,他用的就是那支笔。油墨在纸面渗开一点点,他压着没让手抖,停了一下,等着那滴多余的墨被纸吸干。
然后他把检讨书交上去。老师批了“通过”,字迹潦草,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通”字的走之底和“过”字的寸旁挤在一起。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和抄那行字的纸隔了一层布。他不知道它们有没有互相读过,纸不会读,字会。
陆北说你可以把笔记本赔给她的事写进检讨书,老师会觉得你更有诚意。周远说不写了,她不是在等检讨书。那她等什么?周远把书包带子拽平,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陆北站在窗口,周远从单元门走出去,在巷口停了一下,书包带子从左边肩膀滑到右边,他没有拉上来。夕阳正好落在他站的位置,他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黄。
然后他拐了弯,不见了。陆北在窗边站了片刻。雨停了,天还没黑。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下午的床单,抖了抖,折了几折,夹在腋下。那人穿着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发用黑皮筋扎着,手上还有一支银色水彩笔。
陆北没看清。也可能看清了,只是不愿意相信一个刚被藏过笔记本的女孩会在收床单的时候从巷口经过,正好在那个男生消失以后的几分钟里,替他捡起被风吹落的那片星。
星星画在纸上,纸湿了,被太阳晒干,皱巴巴的。她把它展平,夹进那本星空封皮的新笔记本里。
那不是原来的那本,原来的那本她还用着。这本新的放在旧本的下面,等它写完。她知道那本旧的快写完了,“明天”已经写到了扉页的反面,和“不原谅,但谢谢你”隔了一页纸的距离。
她没有翻过去。她也在等。等那个“明天”自然到来,那时旧本合上,新本打开。扉页上那行字不需要再写一遍,它已经在那里了,在很久以前的那个雨天,风替她翻开了不该翻开的那一页,他看到了。她没有怪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