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举报信
陆北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接到何铭的电话的。
何铭说他是出租车司机,从社区工作人员那里要到了陆北的号码。社区工作人员说方志远的遗嘱就是这个人帮忙写的,写得很好,你可以找他试试。何铭说他也想写点东西,举报信。陆北问举报谁。何铭说举报公司。出租车公司强制司机购买高价保险,不买不行,买了也不赔。
他已经被扣了好几次钱了,每次理由都不一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跟乘客解释为什么这条路堵车为什么要绕一下。他说完停了下来,等着。陆北问他你在哪,我去找你。
何铭说他在火车站排队等客,不知道要排多久。他说不麻烦你了,我收车来找你。陆北说好,发地址给他。电话挂断之前何铭又说了一句,你吃饭了没。陆北说吃了。何铭说骗人。他挂了。
何铭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翻着,头发被帽子压得贴着头皮。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楼下水果店买的,不知道甜不甜。陆北接过橘子让他进来坐。
何铭没坐,他站在玄关,把举报信的事又讲了一遍,比电话里更乱,像倒带倒过了头。公司全称叫啥来着,太平洋还是大众,他说了两次,两个不一样的名字。陆北没纠正,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说你先坐,把你知道的跟我说清楚。何铭在沙发上坐下来,橘子放在脚边,开始说。
他开出租车开了十一年了。前几年是租车开,后来攒了点钱,自己买了车挂靠公司。每月的管理费、保险费、维修费,一堆名目。最让他受不了的是那个保险。
公司指定了一家保险公司,保额最低的套餐也比外面的贵很多。他问过能不能自己买,公司说不可以。有一次他出了事故,对面全责,他报了保险,保险公司说他的车不在承保范围内。
他翻出保单,上面写的车牌号错了一个数字。他去找公司,公司说帮他联系保险公司改一下。改了三个月,没改过来,他垫的钱一直没拿到,最后自己掏钱修了。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不大,也不激动。他说他打电话问公司,接电话的人说“你跟我吼什么,又不是我弄错的”。他把手机摔了,不是故意的,是手滑,手机壳摔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着,现在还用着。
陆北记下了公司名字、保险公司的名字、车牌号、保单号。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把时间、金额、每次沟通的日期和对方的回复填进去。
何铭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写,说你是不是专门帮人写这种东西的。陆北说不是,你是第三个。何铭问第一个是谁。陆北说一个写遗嘱的老人。何铭说哦,那个方老师。陆北抬起头看着他。何铭说方志远以前是县剧团的,拉二胡的。他坐过他车,去公证处办退休证明,路上聊起来,他说他在等一个人帮他写遗嘱。
何铭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接话。后来在社区办公室看到方志远的捐赠协议,才知道他真的写了。何铭说方老师人挺好的,就是太省了,大冬天不舍得开暖气,穿两件棉袄在阳台上晒太阳。他拉过他车门,说你要是顺路就带我去菜市场。顺路。其实不顺路,绕了一大圈。方志远不知道,何铭也没说。
陆北合上笔记本,跟何铭说了举报信的写法。不需要把你这十一年的委屈全写进去,写最重要的一件就行,日期、地点、经过、诉求。
他说你把那件保险的事写清楚,改错的车牌号,没拿到的那笔垫款,谁说的“你跟我吼什么”,写进去。何铭说好。他说他不会写,他初中没毕业。陆北说你口述,我帮你整理。
何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日期,金额,几个人的名字。他把纸放在茶几上,按着纸角,说这是他自己理的,理了很久。理了两个晚上,划掉重写了十几遍,这是最后一遍。纸上的划痕太多,有的字被划掉整行认不出。
陆北把他口述的内容整理成举报信,念给他听。何铭听到一半让他停,说我不会说“权益受损”这种词,我只会说“多交钱,不赔钱”。陆北把“权益受损”改成“多交钱不给赔”。何铭说这个好,我听得懂,领导也看得懂。
陆北把信的抬头写给何铭看,何铭说地址写错了,公司的地址在城西,不是城东,上次他送一个乘客去城东,才发现公司早搬了,他还一直把信寄到老地方。没人告诉他,邮差也不退信。他说那些信可能全寄丢了,公司没收到,还是收到了不处理,他也不知道。不重要了。
举报信定稿以后,何铭复印了五十份。陆北帮他装了信封,每一个都贴上邮票,写上公司的地址。何铭说不用贴邮票,他打算亲自去贴,贴在公司公告栏上,贴在大门口,贴在经理办公室的门上。
他说他之前有过几次,有同事贴了就被撕了,有监控,查得到是谁贴的。他不怕查,他也贴过,贴完被停运三天。他不会写文章,只会在贴完的第二天站在公司门口,等那个撕他告示的人上班,把新的一份塞到他手里。
那个人不要,他跟着他走了一段路,那个人走进了大楼,他没跟进去。他把剩下的举报信压在门卫的窗台上,用一块石头压着。风吹走几张,保安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用另一块石头压。那几封信在他手机相册里存到换手机。
何铭说他想多印几份,陆北帮他复印。复印店老板问他是不是要上访,何铭说不是,是发给同事看的。
老板没再问,帮他印了。何铭付了钱,把一摞纸夹在腋下,站在复印店门口,像抱着一摞刚出炉的传单。他给陆北看他的手机壳,透明胶带缠着,裂痕从摄像头延伸到充电口。他说他以前不这样的,什么东西都买新的,坏了就换,不修。
后来不换了,不想换了。他修好一样东西,就觉得自己还没被这个破公司完全打败。手机壳上的胶带、车上的修补漆、自己缝的方向盘套,都是他攒着的证据。举报信也是证据,复印五十份也是。
他在这个世界到处钉钉子,不是想把墙钉塌,只是想听个响。公司的人听不到,他就钉响一点。
何铭走后,陆北收到一条语音消息。何铭说他把举报信贴在公司公告栏上了,拍了照片发过来,照片里公告栏上贴满了白纸黑字,还有几个围观的人。他问陆北能不能把举报信发到网上去,陆北说可以,但要注意隐私保护,不要暴露个人信息。
何铭说不暴露别人怎么知道是谁举报的。陆北说你不想匿名。何铭说不想。他说他知道经理会报复,可能会给他穿小鞋,可能会让他多交管理费,可能会在他审车的时候故意卡他。他不在乎。他开车开了十一年,方向盘在自己手里。
当天晚上,何铭把那封举报信的照片发到了一个同城司机的群里。群里没有人回复。他截了图给陆北看,聊天界面干干净净,只有他发出的那几条消息。已读显示有三十几个人读了,没人回。何铭说没事,明天出车的时候,他们会问他。
陆北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问,他只知道何铭的出租车顶灯在那条没人回复的群里亮了一整夜,没熄火。第二天何铭出车,早高峰拉了一个乘客,乘客认出了他,说你是不是贴举报信的那个师傅。何铭说是。乘客说他在群里看到了,那家公司确实黑。
何铭没接话,绿灯亮了,他松了手刹,车往前滑。乘客下车时说了一句加油。何铭没回,计价器打印发票的声音盖过了加油,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说了一声好。没人听到,他自己听到了。
后来的事是何铭在电话里告诉陆北的。公司约他谈话了,让他把举报信撤了。他说撤不了,已经发出去几十份了。公司说那你以后不准在公司公告栏贴东西。他说那是公共区域。公司说那是公司的公共区域。
他没争了,走了。走之前把手里剩的那几份举报信放在了大厅的椅子上。保安看到了,没拦他。他走出大门,门口的保安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他自己的屏幕。
从那以后,何铭照常出车。白天在火车站排队,晚上在酒吧街等客。举报信的事没人再提了,车队的群里不再讨论,公司的公告栏也不再贴。何铭偶尔会给陆北发一张照片,有时是火车站排队的车龙,有时是乘客落在后座的雨伞,有时是计价器上的公里数。
他问他,举报信有用吗。何铭想了想,说有。他说保险公司把那张错的车牌号改过来了,钱还没拿到,但他现在每次出车前都会检查保单上的车牌号。看了好几遍。他怕它再错,怕它错了他还不知道。
他们都不太会说话,方志远把话写在信里不寄出去,何铭把话印在纸上贴得到处都是。一个怕被人看到,一个怕人看不到。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式,把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放到了对岸。方志远的对岸很远,何铭的对岸很近。他们的对岸不一样,但他们都在等。方志远在等女儿收到信,何铭在等公司给他一个道歉。他不知道这个道歉会不会来,但他知道那个把保险单寄到出租车公司去的那封信,已经替他问了。
对方不说话,那就是在听。他在方向盘上听,听计价器,听对讲机里同事的声音。总有一天会听到自己的名字和“赔”字在一句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