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辞职书
段勇的电话是打给社区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把号码转给陆北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人想写辞职书”。陆北以为是哪个写字楼的白领想体面地离开,过去才发现是在城东工业区的一间职工宿舍。
段勇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的螺纹松了,线头拖出来一根。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凳子。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日历,停在一月份的某一页。
陆北在塑料凳子上坐下来,段勇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他,搪瓷杯上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影影约约可以看到“先进生产者”几个字的轮廓。段勇说他在这个厂干了十六年,厂快不行了。
订单越来越少,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少,去年还有四十多个,现在只剩下十几个。工资拖了两个月,老师傅走了好几个,他没走。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走了去哪。
“你帮我写一份辞职书,”他说,“简短点,不用写那些‘感谢栽培’的话。”陆北问他做了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想感谢的人。段勇想了很久,说感谢车间主任老周。老周是第一个教他用游标卡尺的人。
他那时候刚从农村来,二十岁不到,第一天下车间,连游标卡尺都没见过。老周递给他一把尺子,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拿反了。老周没笑他,把他手掰正,说“这个面朝自己,这个面量工件”。
他量了三次,都不准,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三次,说“你手别抖”。手不抖了,量准了,老周说“行了,出师了”。那是他来工厂的第三天。
段勇学徒那会儿,老周对他很严。有一次他把一个工件的尺寸量错了,车出来的零件全部报废。老周没骂他,把那些废品堆在他面前,说“你自己看看”。
他看了,一堆铁疙瘩,每一个都比他拳头大,每一个都废了。他站在那里,老周在旁边抽烟,一根抽完了说“看够了没有”,他说看够了。老周说“看够了就再去领料”。他去领了,重新做,这一次每个尺寸量三遍,量完让老周复核。老周复核了两个,说“后面的不用看了,你手不抖了”。
那天他加了三个小时的班,老周没走,在旁边坐着看报纸,报纸翻来覆去就那几页。他下班的时候老周已经把报纸叠好了,站起来,说“走了”。他们一起走到厂门口,老周骑自行车,他走路。老周蹬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手别抖”。他说知道了。
老周骑远了,尾灯红红的,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游标卡尺。那天的夜班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整个金工车间只有他头顶那盏日光灯还亮着。他后来才知道,那盏灯是老周走之前替他开的。老周的车尾灯在厂门口拐弯不见了,灯还替他亮着。
段勇说老周教他很多东西,也不只是技术。有一年冬天,他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老周从家里带了一保温杯姜汤给他,说“喝完再干活”。他喝了,姜汤很辣,辣得眼泪流出来。老周说这是老周老婆煮的,煮多了。他知道不是煮多了。
那保温杯是老周平时自己用的,杯盖上还缠着一圈胶布,防止拧不紧漏水。他把姜汤喝完,洗了杯子还给老周,说谢谢。老周说谢什么,干活去。他去了,身后传来老周拧杯盖的声音,胶布摩擦的那一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说不用谢,说得又轻又快,他没听清,但他知道。
老周退休那天,请他们喝了一顿酒。
段勇记得那天下着小雨,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老周坐主位,穿了一件新夹克,深蓝色的,领子立着。
他敬老周酒,老周说“你手别抖”。他手里那杯酒洒了一点出来,不知道是手抖还是杯子太滑。老周把杯子接过去,替他喝了。
老周说“你小子这些年,别的没学会,手不抖倒是学会了”。他叫了一声“周师傅”。老周说“叫老周就行,退休了就不是师傅了”。他没改口,又叫了一声“周师傅”。老周没应。
那顿酒喝到很晚,老周喝多了,说这厂撑不了几年了,你们早点找出路。没人接话,杯子举在半空中,等老周把话说完。老周没说下去,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站起来走了。
段勇把老周送到厂门口,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路灯映在水洼里,亮晃晃的,老周踩过去,水面晃了一下,灯影碎成几片,又合拢了。
老周说“你手别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老周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长了一截,他没有回头。段勇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越骑越远,尾灯红红的,在雨后的湿气里晕开一圈光晕。
那圈光晕渐渐缩小,缩成一个点,在路口拐弯处灭了。他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门口的保安出来看了他一眼,问他等人啊,他没回答。
辞职书写好了。陆北按照段勇的意思,只写了一行字:“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感谢十六年。”段勇看了,说“感谢十六年”留着,其他的不要了。陆北把前面那句划掉,只剩“感谢十六年”。段勇说这样不行,人事不会批。还是把“因个人原因”加上吧。陆北加上了。段勇又说再加一句,“祝厂里越来越好”。陆北加了。
段勇看着那封辞职书,沉默了片刻,说删了吧,“祝厂里越来越好”太假了。厂里不会越来越好了,他也知道,但他不想连自己都骗。
老周退休的时候就知道这厂撑不了几年了。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陆北把那句删了,把纸递给他。段勇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没有签字。
陆北问他接下来去哪。段勇说先回老家,几亩地荒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种。他小时候种过地,后来进了厂就不种了。
他说他爸以前说地不会骗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工厂不这样,工厂会让你觉得你种下去的是力气,长出来的是失望。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北,看着窗外那排树。
陆北把段勇的辞职书存进文件夹。他翻到文件属性,创建时间显示今天。这是第四个人的故事了。他在备注栏打了几个字:“周师傅。游标卡尺。姜汤。保温杯盖上的胶布。”他把文件夹关上。
那天晚上陆北在网上搜了老周的名字,没有任何信息。一个在工厂车间里教了半辈子徒弟的老师傅,退休即注销,像下在生产线上的一颗螺丝,拧下来就没有人记得型号了。
但陆北知道有一种人,他带过的每一个徒弟的手里都有一把他用过的游标卡尺,尺身上的划痕是他的签名。段勇的那把已经不用了,放在工具箱最底层,压在各种扳手和螺丝刀底下。他不舍得扔,也不常用。有时候想老周了,就拿出来,量一下桌上的铅笔,量一下手机壳的长度,量一下窗台到床沿的距离。量完把尺子合上,放回去。
他不需要数据,他需要那个把尺子从工具箱底层取出来的过程,那个过程是和那个人还在不远的地方时一样。手不抖,他就不怕。尺子告诉他,你还能量。能量,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