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转学申请
陆北是在一个周一的上午收到林可的邮件的。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话:“你是写《长夜行》的那个陆北吗?你能不能帮我写一份转学申请。”底下留了班级和姓名,字很少,像怕占用太多别人的时间。陆北回了一封,说可以,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她回了三个字:“现在行吗。”
林可来的时候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天不冷,她把脖子都包住了。帆布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歪在手臂弯里,也没有扶。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草莓,红得发暗。陆北接过草莓说了谢谢,她跟在后面上楼,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进了屋她也不坐,站在客厅中央,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头耷拉着,里面露出一本笔记本的边角。陆北从厨房倒水出来,看见她正在把那本笔记本往包里塞,动作有点急,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
陆北把水递给她,她没喝,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搁着陆北没来得及收的铁盒,方志远的那些信,二胡弓子横在盒口,盖子合不拢。林可看了那铁盒一眼,没有问。
陆北把铁盒挪开,在她对面坐下来。她说她想转学。陆北问她为什么,她想了很久,说想换个环境。陆北问现在的环境有什么不好,她又不说了。她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带子拧成了一股绳,她又把它拆开。
陆北没有再追问。他拿出笔记本,问她转学申请要怎么写。她说不知道,所以才找他。他问她想去的学校是哪所,她说还没定。他问她成绩怎么样,她说中等。他问她有没有什么特长,她说没有。
陆北写了几个版本的转学申请草稿,有的侧重家庭原因,有的侧重学业规划,林可都摇头。她说这些理由都不是真的。陆北放下笔,问她真的原因是什么。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
“我的朋友不跟我玩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但是念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们有了新的朋友,就不跟我玩了。我知道这不怪她们,但我也不想待在那里了。”
陆北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上学期,期末之前。
她发现她们在聊天的时候会建一个没有她的群,她们在里面发照片、发语音,她看不到也听不到。她们课间去小卖部,不会叫她。她在座位上假装写作业,写完了翻开下一页接着写,一直写到上课铃响,她们回来,手里拿着辣条和冰红茶,没有她的份。
有一次她在走廊里听到她们在说周末去看电影的事,她走过去问她们看什么,她们说还没定,然后话题就断了。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后来上课了,她们回了教室,她也回了。第二节课她没有听进去,在笔记本上画了很多圈,大大小小,套在一起,像一个一个的空心。
陆北问她有没有试过跟她们聊一聊。她说聊过了,她们说没有不跟她玩,只是最近没怎么联系她。她说她知道这是委婉的说法,她不想为难她们,也不想为难自己。转学就好了,大家都轻松。
陆北问她父母知道吗。她说不知道,她还没跟他们说。她怕他们不同意,也怕他们同意。怕他们不同意,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服他们;怕他们同意,是因为他们同意的那一刻,她就要真的离开了,离开那间她待了一年半的教室、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走廊、那三个曾经跟她一起笑、一起分辣条、一起在课上传纸条的人。
就算她们现在不叫她,她也不想走。她不想走的理由和想走的理由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更重。
陆北帮她在转学申请理由栏写了八个字:“同学关系紧张,申请转学。”她看了,说可以。
他把申请表打印出来,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写得很小,“林可”两个字挤在一起,“可”字的竖钩勾得太长了,像一个人的尾巴拖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忽然说了一句让陆北想不到的话。她说她不想让她父母担心,她妈最近很忙,每天加班到很晚,她爸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次。她不想在他们已经很累的时候还给他们添一件事。
她说她已经想好了,转学之后她会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离这里远远的。陆北问她为什么要离得远远的,她想了很久,说这样就不会再被丢下了。
她走的时候,陆北把那盒草莓还给她一个。她拿着那个草莓,在门口站了一下,说“谢谢”,然后下了楼。
陆北站在窗口,看到她走到巷口,手里那个草莓还捏着,没有吃。她停下来把草莓举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塑料袋里。阳光正好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像小学生剪的。
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开过去,按了一下喇叭,她被吓了一跳,往路边让了一让,草莓差点掉了,她用手捧住,把它护在手心里,等电动车开远了,她才开始走。书包带子从她左肩滑下去,她没有扶,一路滑到手臂弯,颠着颠着慢慢走远了。
那盒草莓陆北洗了,吃了几个,不太甜,有点酸。他把剩下的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拿出来,蔫了大半。他没扔,把蔫了的草莓放在窗台上,有阳光的地方。他想等它晒干,晒成草莓干。
晒了几天,长毛了,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他想起林可握着那颗草莓在巷口站了很久,那段时间她也在等阳光,也在晒,晒成另一个形状。扔了,再放一颗新的。新的草莓也会蔫,也会长毛,也会被扔,但总有一颗会被吃到嘴里。
他在文件夹里建了一个新文档。第五个故事了,名字叫《转学申请》。她在申请表的“转学理由”一栏只写了八个字。陆北在文档里写下另外一行,不算字数:“交到新的朋友会帮她挡电动车,虽然是用声音提醒她,‘车来了,靠边’。声音不大,像她妈跟她说的。她妈最近很累,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都听得很清楚。”她在那头听着,不用害怕。
她在人群里走,在放学的路上走,在红绿灯底下走。书包带子要掉的时候,有人来扶。是她的新同学,还不知道名字,但手比她长。她还没等到那些人,她先走了。
去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学校,坐很多站公交,走很长一段路,书包带子还是会掉。她右手接塑料袋,左手够不到自己的肩膀,好在她不需要自己去够。新的路新的风新的叶子落下来落在她的校服帽子上,前面的人会等。
排队的时候可以排在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后面,吃饭的时候可以拼桌,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操场。不需要有人来陪,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阳光晒着晒着,就到了放学的时间。那个给她拉链拉到头的人会忘了,她也会忘。不是真的忘,是阳光晒得很好,不用刻意想起。晒够了,自然就暖了。
暖暖的想不起冷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有人问她说你以前那三个朋友,她想了很久,说名字忘了。
陆北把那份转学申请的表单备份存进了抽屉。他不知道为什么存,方志远的铁盒也在抽屉里,弓子横在盒口。纸挨着铁,铁挨着纸,没有谁比谁更沉默。
他关上抽屉,给林可发了一条消息:“申请表交了吗。”她回:“交了。老师说下学期可以转。”陆北问她想好转去哪了吗。她回了一个地名,他没听过。他在地图上查,在城市的另一边,从她现在住的地方坐公交车要换两次,一个半小时。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许是那里没有认识她的人,也许是那里有认识她的新的人。他不知道,但她知道。路上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她可以听很多歌,可以背很多单词,可以把那本笔记本从书包侧袋拿出来写几行。她已经不写“今天”了,她写“以后”。以后会遇到谁,以后会去哪里交新朋友,以后还会不会在巷口捏着一颗草莓站很久。
没有人催她走,车会按喇叭她自己会让。书包带子掉了就掉了,风会吹,阳光会晒。等她到了那间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拿出课本翻到第一课,标题写着“春天来了”。春天早就来了,在她还没有转学的这个三月就来了。
她没注意到,春天不等人,但她会在新的地方迎到下一个。不是因为春天走错了路,是因为她不回头了。她不会忘了她们,也不会恨。她们在新的群里发照片发语音,她不在里面。她有自己的群,目前还只有一个人,她自己在里面发备忘、发歌名、发倒计时。她不怕只有自己,也不怕被别人看到她的群。
不需要屏蔽,走了就是走了。她换了一个城市登录,头像灰了一段时间又亮了。没有发朋友圈,没有任何动态,只是把头像从一个侧脸换成了一颗草莓,草莓的叶子绿得很新鲜,果实红得不发暗,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不是在他家阳台上被晒蔫的那颗,是还在枝头上被阳光慢慢照的那颗。她不知道那颗草莓会不会被人摘走,也不打算猜测。她在枝头上,就好好红,好好晒太阳。叶子上的露珠不等风,自己会干。她等着干,比湿着轻。她要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