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倒计时
离婚倒计时
作者:阳和启蛰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61752 字

第十二章:婆婆的电话

更新时间:2026-05-13 14:08:30 | 字数:2822 字

第十八天下午,宋晚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

严格来说不是陌生号码——通讯录里有,名字是“陆衍妈妈”,但她们上次通话是去年春节。宋晚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手里的比例尺停在半空,然后她接起来。

“宋晚。”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一点,但语调没变,不紧不慢,像冬天炉子上煨着的一壶水。

“阿姨。”

“还叫阿姨。”陆母说。不是责怪,是陈述事实。

宋晚改口叫了妈。她叫了三年,每次叫都觉得嘴里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甜不甜涩不涩。今天叫出来,喉咙紧了一下。

“陆衍不在家?”陆母问。

“他在公司。”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们。”

宋晚从绘图桌前站起来,走到工作室窗边。文创园的红砖烟囱上停着一只鸽子,灰色的,正歪着头看她。她对着电话说:“我们在办离婚。冷静期,还有十二天。”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震惊的那种沉默——她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宋晚自己说出来。

“他跟我说了,”陆母说,“上个礼拜打的电话。他说你在收拾东西,他睡沙发。我问他还爱你吗,他不说。”

宋晚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窗帘的边角。“他也不跟我说。”

“他从小就不会说。”陆母的声音变得远了一点,像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他爸走得早。那时候陆衍七岁,刚上小学。他爸早上出门上班,晚上没回来。心梗,单位送到医院已经没了。我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上哭,他坐在旁边,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宋晚把窗帘攥紧了。七岁。她想起自己上次让陆衍在开会时出来接电话,他说在开会,晚点。她一直在等他开完会。他错过的不只是电话。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也不怎么哭。开家长会、高考、大学毕业、工作第一年去投行面试,从来不跟我说紧张。我以为他是真不紧张。后来他高中老师跟我说,这孩子在作文里写‘我怕很多东西,但我妈已经够累了,我不能再让她累’。”

鸽子从烟囱上飞走了。窗外只剩下灰白色的天。

“他爸走了以后,我改嫁过一次。”陆母说。声音平稳,不躲闪。“那个人条件不错,对陆衍也客气。但陆衍跟他一句话都不多说。后来我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又离了。”

她顿了一下。“他大概是从那以后学会的——重要的人不能留。留也留不住。”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陆衍洗完了,动静短暂地中断。

陆母的声音从电话里继续传过来,不急不缓:“他从小没学会怎么留人——留不住你,他只能留你丢掉的东西。”

宋晚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陆母再开口时语气轻了一点:“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橘猫,路边捡的。养了半年,猫从阳台摔下去,没了。他把猫埋在小区的树下,没哭。第二天我去他房间,发现他在枕头底下藏了那个猫吃饭的小铁碗。”

“他什么都不扔。”宋晚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了。

“他只扔过一次。”陆母说,“他爸走的第一年,他把家里跟他爸有关的东西都扔了。照片、衣服、工具。我骂他,他不解释。后来他姥姥说,他不是不想要,是看一次疼一次。他把东西扔了,但过后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你猜他把那些东西放哪。”

“床底下。”宋晚说。

“你怎么知道。”

宋晚攥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杂物间有个纸箱。他把我扔掉的东西全捡回来。我画的废纸,我摔断的铅笔,我写错的快递单。”

陆母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了。”

“昨天才知道。”

“那就好。”陆母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沙哑又浮了上来。“我不帮他说话。他有他的问题。你得为自己想。但我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从小不敢表现他在乎。他觉得一旦让人知道他在乎,那个人就会走。就像他爸一样。就像那只猫。”

宋晚转身背靠窗户,另一只手抄进外套口袋。口袋里有今天早上陆衍留的便条,第七张:“降温。毛毯在沙发上。”

“妈。”她叫了一声,这次没有那么涩了。“你怎么现在打给我。”

“他没学会,但我可以替他讲。因为要过期了。”陆母说,“过了冷静期,你就不是他老婆了。我舍不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轻翻书。宋晚回到绘图桌前坐下。比例尺还搁在图纸上,铅笔滚到了桌角。她把铅笔捡回来,在图纸背面空白处,写下了陆母说的那句话——“他从小不敢表现在乎。”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旁边加了一句:他怕他知道在乎,人就会走。

第十九天,又是周六。宋晚醒来的时候豆浆还是热的,但便条上多了字。不是“今天降温”,不是“趁热”,是——

“楼下新开的生煎不错。要不要去。”

她捏着便条看了很久,翻过来,背面没有画。正面就这一行字。他约她了。这大概是这三年里他第一次主动约她出去——不算那些“顺路”。

她穿好衣服走到客厅,陆衍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两屉打包好的生煎。他没有吃,在等她。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拉开椅子。动作很小,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出一声闷响。

“还热的。”他说。

“你没吃?”

“等你。”

宋晚坐下来,夹了一个生煎咬开。底脆,汤汁烫,她咬了一口被烫了一下,用手扇风。陆衍把自己那杯没喝过的豆浆推过来。“凉一点再喝。”

她想起陆母说的——他从来不跟你解释他在做什么,但他会把你烫的豆浆换到自己面前。她喝了豆浆,凉的,温度刚好。

吃完饭宋晚坐在沙发上,把陆母昨天说的那些话简略转述给了陆衍。没有提猫,也没有提他父亲去世后他往外扔东西的事。只是说:“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擦,没抬头。“她说什么。”

“说你从小不会留人。”

陆衍把杯拿起来,倒了倒水,甩干。“是不太会。”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跟她新老伴在郊区种菜。萝卜种得比拳头大。她说等她走了以后把菜地留给我。”

“她说你想把婚房给她留着当养老的。”

陆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嗯。她说不要。说爬不动六楼。”

宋晚用手掌撑着脸,歪头看他。“你跟你妈说话也不超过三句吧。”

“四句。”他说。把杯放进沥水架。“最后一句是再见。”

她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又心酸。这个男人对他妈也是沉默寡言的,他把情感表达这件事遗忘在了童年某个地方,再也没有捡回来过。

他的后背僵了一秒。水槽里的水还在流,他忘记关龙头。

水龙头还开着,细流砸在不锈钢盆底,声音清脆。他伸手关了水,但手在龙头上多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是怕。怕说了没用,怕说了你还是会走。”

她的笑收了。不是尴尬,是被这句话的重量压住了。他第一次说“怕”。在她面前。“怕”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看着他,眼眶发酸,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陆衍的手从水龙头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你说了一次,我还没走。”她说。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力道比任何时候都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厨房里浮动着生煎的油香和豆浆的甜味。冰箱嗡嗡响。

第十八天。还剩十二天。

但她没有算日子。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把陆母那句话写在纸上。“他从小不会留人。不等于他不想。他没学会。”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陆衍今天说怕我了。这是第十二天。”

她合上笔记本。外面雨停了。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打进窗户,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条纹。和卧室门缝每晚漏出的光,同一个色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