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摊牌
第二十一天是周六。宋晚约了陆衍好好谈一次。
她选的不是晚上——晚上太像一场审判,也不是早上——早上太匆忙,不适合说太长的句子。她选的是下午三点,阳光刚好从客厅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茶几上放了两杯水,她的那杯在左手边,他的在右手边。杯子和杯子的距离正好是一只手掌的长度,不远不近。
陆衍坐在她对面,不是餐桌对面,是客厅——她坐沙发,他坐那把扶手椅。过去二十天里他每晚都坐那把椅子,从不坐沙发。今天他坐下之后,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之间。他的指节有些发红,可能是刚洗过手,也可能是因为攥太紧了。
宋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亮光灭了。
“陆衍,我要问你一件事。”她说,“B超单。你怎么知道的。”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窗外的鸽子在空调外机上扑棱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陆衍没有看她。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纹丝不动。“手术室登记系统。”
“你查了我。”
“没有查。我找你的就诊记录——医院App。那次我借用你的手机查快递,顺手点错了。你的账号在我手机上登录过。”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后来我看到手术登记,调用了医院的电子档案,权限是合规的,但查你这件事本身不合规。”
宋晚没有追究“合规”和“不合规”。她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坦白一切——包括职业上不该做的事。
“什么时候。”
“手术那天下午。”
“那天你在哪。”
“深圳。”
三个月前。她在医院,他自己摸到那间他从未踏进过的手术室,一个人攥着一张作废的B超单站在走廊尽头。
“你当时在做什么项目。”宋晚问。
“一个跨国并购。快签了。那周连续三天通宵。”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发消息说有事跟我说。我回在开会。后来你一直没回。”
“我在写离婚协议草稿。”宋晚说,“不是第一次写。之前写过两次,删了。第三次没删。”
陆衍闭上了眼睛。手掌盖在膝盖上,青筋从手背浮起来。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必须说,而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拆自己的骨头。
“我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护士说病人自己签字走的。我自己在走廊里坐了一阵。”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不是给她看照片,是给她看一段备忘录。屏幕上是他的字,手写体,日期是三个月前的那一天:“她在手术室里。我在这架飞机上。我不知道她怀孕。她一个人。我这一生做的大多数决定都是错的架构,只有她是对的受力点。现在受力点走了,结构全垮了。”
宋晚把手机接过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她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我不知道你怀孕。”他说,“你也没告诉我。”
“我想等项目结束。”
“项目结束是两周后。”
“我没等到两周后。”她说,“第二天我出血了。自己打车去的医院。你在深圳开项目交割会。我发了消息,你回‘晚点’,我就没有再发了。”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鸣和楼上隐约传来的吸尘器声音。
“那个项目后来黄了。”他说,“对方毁约。我们忙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拿到。”
“你当时没告诉我。”
“你也没告诉我你流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空气像一块被拧紧的毛巾,再拧一滴水就要断了。然后陆衍开口:“我回来那天晚上,你在卧室睡觉。床头柜最下面一层,书底下压着B超单。我看到检查结论。然后我撕了。”
“为什么撕。”
“不知道。可能是生气。可能是觉得这张纸不应该存在。可能只是手抖。”
“为什么又粘好。”
“撕完之后我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了很久,怕少一片。然后我用透明胶带粘好。粘完之后我发现——这是我唯一一张她的照片。”
宋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号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无声无息。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
“我不敢。”他说,“我怕我一开口,你就说‘没事,我不疼’。然后我会相信。或者你会说‘疼’,而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怕我说了会让你更疼,也怕你不说我会一直不知道你疼不疼。我最怕的是——你已经疼完了,而我什么都没做。”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我粘好之后把它放在大衣口袋里。每次穿那件大衣都带着。有一次我在会议室,手伸进口袋碰到纸边,差点把它折了。然后我把手抽出来,放在桌上,整场会议没有再说一句话。”
“你把它带在身边多久。”
“到今天为止,三个多月。上周才把它从大衣口袋转移到我书架上的铁盒里。你没看到——在你打开纸箱之前就移走了。”
“为什么不扔掉。”
“我扔过一次。十二岁。我爸去世第一年。我把他所有东西都扔进袋子拎到楼下去。后来半夜又跑下楼去翻垃圾桶——袋子还在,被清洁工扎了口,没运走。”
“你翻垃圾桶。”
“翻了。捡回来一顶旧帽子、一支钢笔、一个打火机。他抽烟,我妈恨他抽烟,但她后来把那个打火机放在床头柜抽屉里,跟他照片放一起。东西捡回来之后我没告诉她。藏在床底下一个鞋盒里。”
“你的纸箱就是那个鞋盒。”宋晚说。
“升级版。”他苦笑了一下,“鞋盒太小。你的东西比他多。”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脸上的表情完全失控。她发现他也一样——眼眶红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他们现在是一对在废墟上笑的人,遍地碎片,但还在笑。
“陆衍。”
“嗯。”
“你以前说你需要我的时候你会来。”
“记得。”
“那段时间我需要你。但是你没来。”
他没有辩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
“但我现在还需要你。”她说,“你还来吗。”
他抬起头。眼眶很红,瞳孔是深棕色的,灯光的倒影在里面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我在。我没有走过。”
她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没有走向他,而是走向餐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没粘。她递给他。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离婚协议书。不是民政局那份,是她写的草稿,最原始那一版。纸上有一段话被划掉了,用钢笔涂成一团黑。他凑近灯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感情破裂”“无和好可能”“女方提出”。
他抬头看她。
“这是第三稿。”她说,“前两稿我删了。这稿打印出来,涂掉的部分——我当时写的是‘性格不合’。其实不是性格不合。”
“是什么。”
“是我不敢告诉你我疼。”
她把协议拿回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放在茶几上。“这张作废。民政局的协议还在,还有九天。你觉得呢。”
他说:“九天之后,我陪你去撤掉。”
“你确定。”
“我确定。”
他站起来,走过去,伸出右手,手指微微张开。她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而是先看着他。他的眼睛还红着,瞳孔很小,灯光落在里面像两颗远处的星。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紧,把她拉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听着心跳的声音。
冰箱嗡了一声。暖气停了,客厅安静下来。窗外的鸽子已经飞走了,天边正在暗下去。他们站在客厅中央,抱了很久。茶几上那四片撕碎的协议书被落地灯的暖光打亮,边缘微微发黄。
第二十一天晚些时候,宋晚从卧室里把自己的枕头拿出来,放在他枕头旁边。两个人的枕头并排放在大床正中央,枕套颜色不一样,但枕头的厚度一模一样——因为他买的时候按她的枕头尺码买的。
她铺好被子,把毛毯折好放在床尾。然后站在卧室门口喊他:“十点半了。上床睡觉。”
他把灯关掉,客厅灯,走廊灯,最后是卧室灯。黑暗里两个枕头中间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缩短。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被子下面伸过来,找到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她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晚安。”他说。
“晚安。”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淡的金线,和门缝每晚漏出的光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很快自己也沉入了二十一天来第一个没有门缝、没有沙发、没有枕头翻面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