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倒计时
离婚倒计时
作者:阳和启蛰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61752 字

第四章:装作什么没发生

更新时间:2026-05-13 10:15:59 | 字数:2690 字

第五天早上,宋晚缝好了那个口袋。

针线盒是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搬进这间房子三年,她用过的次数不超过五次。线是深灰色的,和大衣面料几乎同色,她在晨光里穿针,穿了两次才穿过去。客厅很安静,陆衍还没起——周六他没有会议,通常会多睡一个小时。她把大衣翻过来,找到那处脱线的口袋内衬,针尖刺进布料,拉出一截线,再刺回去。缝了大概两寸,针脚不算好看但足够结实。缝完她咬断线头,把大衣挂回衣柜,关上柜门的动作比平时更轻。

餐桌上的豆浆还是热的。便条换了新的内容:今天有事,晚上你自己吃。没有署名,但她认得他的字——钢笔写的,“有”字那一横拖得有点长,“吃”字最后一笔收得很急。她喝了一口豆浆,把这张便条折好,和前三天攒下的便条放在一起。口袋里现在有四张便条、一枚硬币、一个B超单的记忆。

她今天要去工作室。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扫了一眼沙发——被子叠好了,她的枕头旁边多了一条毛毯。深灰色的羊绒毛毯,不是客厅原来那一条。她确定昨晚睡觉前它还不在这里。她蹲下来摸了摸,厚实、柔软,是他大衣的同款面料。标签还挂着,没拆。

她把标签扯了。毛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带进卧室。也没有提。

周一的工作室照例是兵荒马乱的。沈妙在跟供应商吵架,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翻色卡一边说“这批木皮色差大到可以做渐变效果了你跟我说这是A级货”。宋晚坐在绘图桌前,铅笔在硫酸纸上沙沙地走,画的是那个别墅的书房。天窗的比例调了三次,落地灯的位置改了又改。她画到灯光布局的时候在备注栏写:建议暖光3000K。写到这几个字的时候铅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那只是一种习惯。职业习惯。

中午沈妙叫了沙拉,两个人坐在绘图桌边上吃。沈妙把生菜叶子嚼得咔嚓响,一边嚼一边盯着宋晚的脸看。

“你昨天哭了?”

“没有。”

“你昨天哭了,”沈妙放下叉子,“你眼睛肿了。不是痛哭那种肿,是憋着没哭出来的那种肿。这个我认识,我生完老大半年每天都是这个眼睛。”

宋晚用叉子戳着碗里的小番茄,没戳破。“我找到了一张东西。”

“什么东西?”

“B超单。三个月前的。”

沈妙的手停了。沙拉碗里的叉子斜插在生菜堆里,不动了。“你的?”

“我的。”

“他不知道?”

“他知道。”宋晚把番茄戳破了,汁水洇在碗底。“他不光知道。他把单子撕碎了,又用胶带粘好了,放在大衣口袋里。”

沈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卡车不知道第几次在倒车,滴滴滴的声音像某种时间间隔固定的警报。然后沈妙说:“宋晚,你们俩到底谁更不会说话?”

宋晚没回答。她把破碎的番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酸得她皱了皱眉。

下午她提前收工,去超市买了菜。她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经过生鲜区、调料区、速冻区,买了排骨、山药、一把青菜和一袋枸杞。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排骨,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结账的时候排在她前面的女人抱着一个大概两岁的孩子,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抓收银台旁边的棒棒糖,妈妈说“不行”。宋晚看着那只小手攥住空气又松开,想起了B超单上的“约6周”。六周还没有手。她移开眼睛,把购物车往前推了一步。

到家的时候陆衍还没回来。她把排骨焯了水,山药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和枸杞一起扔进砂锅。她做菜的手艺一般,但煲汤还行——外婆教的,说女人要会煲汤,不是为了伺候谁,是汤在火上咕嘟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站着发呆,这是一种休息。

她正站在灶台前发呆,门锁响了。

陆衍换了拖鞋走过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砂锅。他没有问“你怎么做饭了”,只是站在厨房门口,像一个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进来的人。

“煲的什么?”他问。

“排骨山药。”

“你以前煲这个汤要放枸杞吗?”

“以前没放过。”

“今天怎么放了。”

“不知道。想放就放了。”她把火调小,盖上砂锅盖,转过来靠在料理台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灶火在小火档上晃晃悠悠地跳,汤的香气慢慢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

他想说什么。她看出来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了。她等了几秒,他最终说的却是:“我买了酱油。上次你说快用完了。”

“放那儿吧。”

他放下酱油,转身去了客厅。

晚饭是两碗排骨山药汤,一盘清炒青菜,一人一碗白米饭。汤有点淡,宋晚喝了一口,起身去厨房拿盐。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她的汤碗里撒了点盐,正在用自己的勺子搅匀。她坐下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喝汤的口味变了?”她问。

“上次在外面吃饭。你让服务员多放盐。”

“那是上个月的事。”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宋晚一边嚼山药一边想,他在记。他一直在记。记她喝汤的口味,记她喜欢暖光,记她喝豆浆怕烫又怕凉,记她画图纸时候爱用的笔是0.5的自动铅笔不是0.3的。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记得不差分毫。她之前把这理解成一种好记性,现在她忽然想——如果一个人的记忆是有限的,一个投行MD脑子里要装多少数字和条款,他怎么还有余量记住自己老婆汤碗里该放多少盐。

除非这些东西从来不是“记忆”,而是“重要”。

晚上九点,陆衍照例坐那把扶手椅。宋晚窝在沙发上改图,计算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成淡蓝色。她改着改着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在看书,不是平板不是手机,是一本真正的纸书。她眯眼看封面,《建筑十书》。从她床头柜拿走的那本。他是真的在看,已经翻到最后几十页了,书签夹在书底,是一张便条纸。距离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不是“你什么时候找到B超单的”,也不是“你为什么要粘好”。而是“你撕掉它的那天,手疼不疼”。但她没有问。

这种话不能在他看书的时候问。不能在任何平稳的时刻问。要等裂缝自己裂开,等那层假装融掉。不是今天。

十点半她合上计算机。他去卫生间洗漱,她听到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电动牙刷嗡嗡响的声音,这些声音每天都发生,从前她不觉得有任何意义。今天她坐在沙发上听,觉得每一种声音都像在说:还在这里。还在这里。

他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微微湿着,棉质T恤的领口有一小块水渍。他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离沙发大概两米远,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空调温度行吗?”他问。

“行。”

“明天想吃什么?”

“不知道。”

“那我随便买。”

“好。”

他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大衣。口袋。”

她心跳漏了半拍。“缝好了。在你衣柜里。”

他站在那里,好像想再说一句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卧室门虚掩。那盏3000K的灯又亮了起来。宋晚关了客厅灯,在黑暗里把那条新毛毯抖开,盖在被子上面。羊绒的触感像一大片干燥的温暖,轻轻压下来。她把脸埋进毛毯边缘,闻到了干净的、属于新织物的味道,还没沾上任何人的气息。

冰箱嗡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她放回去的B超单还在他大衣口袋里。他没有拿出来。他摸了摸那个缝好的口袋,知道里面还有一张纸,没有抽走。

第五天,还剩二十五天。